26、第二十六章 你不恨吗？ 可是蓬之， ...
-
蓬之不愤怒了，这一年多的经历已经让蓬之出离了愤怒。
蓬之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攥杯子的手已经发白了，杯子里的水也已经变得冰冷。
可蓬之还是没有放下。
放下？
哼！
谈何容易？
身旁有人手执铜壶为茶杯里注入了温水。
缓缓的水流涌入，蓬之的手察觉到了温暖。
“啪！”蓬之把茶杯放于桌上，推桌站了起来。
“放不下？”段徵默默把手中的铜壶放在桌上，望着窗前蓬之消瘦的背影。
夜色昏暗，驿站内早点上了灯，楼下却又来了一行旅人，行色匆匆，像是要赶在入夜前投店歇脚。
“你不恨吗？”蓬之盯着楼下的人，眉头紧锁，想起了往事。
冬天自己在突厥牙帐外的风雪里几乎将要冻死，
春天自己在黑水河的支流边洗衣没有人来帮忙，
自己的手泡在冰山的融水里跟现在一样的冰凉。
自己拼命地洗着衣服，拼命地要在草原活下来。
终于，终于自己活下来了。
上天让我活下来了，不是白白地活着。
蓬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这是一双生过了冻疮布满了伤疤的手。
五根手指都生了薄茧，指甲纤薄发脆，指节因劳作而粗大，掌心还留有厚茧，那是久握缰绳而生的印证。印证自己曾在草原活过……
可是一年前，这双手还纤细洁白，这双手还不染尘埃，这双手干的最重的活儿也不过是执笔，研磨，刺绣，握杯……
可这一年里，自己遭受过毒打羞辱，自己遭受过排挤欺辱，自己被鲜卑壮妇当胸踹过一脚，留下碗口大的淤青一月未消，自己成为段徵帐下的奉书侍女，他是对自己好，自己也跟他互许终身，可比起我受的煎熬苦楚，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嗬，我也曾是名门闺秀，我也曾是世家嫡女！
我焉能不恨？我岂能不怨？
到底是谁害我？！
是谁害我如此？！
天神作证，她们全该下地狱！！！
“你不恨吗？”蓬之的声音陡然变大，厉声质问段徵，“那晚，段徙要抢宇文岚珠，你的未婚妻那晚，你不恨吗？”
“那次，你父王，明明知道了一切，还是在众人面前罚你徒步点马的时候，你不恨吗？”
“还有，你的部众，明明受你庇护，却要在你艰难的时候抛弃你去别人的营地，你不恨吗？”
“还有！你的兄弟可以留在段部享荣华富贵，娶部落贵女为妻，而你，你却要出逃中原，跟一个汉人女奴私奔，你不恨吗？”
“我恨啊。”段徵平静地看着蓬之，眼中波澜不惊，深沉的好像夜色。
“我恨得一夜夜睡不着，只能爬上山坡喝酒吹筚篥，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恨得不敢见人，白天只能避开众人四处游荡，要你在河边才能找我，你不是知道了吗？”
“我恨得抛弃了父王，抛弃了段部，抛下了战场上拼死挣下的功名，抛下了从小长大的草原，也是我的故乡。”
“可是蓬之，我随你来中原不是因为恨。
不是因为宇文岚珠，不是因为段徙，更不是因为段部的不公。
这才是我最想你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恨可以让人活着，却不能让人活得好。”
“只有爱可以。只有爱才可以让人活得好。”
蓬之从窗下移开了视线，直视段徵的眼睛。
“蓬之，你不是汉人女奴，你是我的未婚妻。
虽然你还没答应我，但我心里认定了你。
荣华富贵，部众仰望，部落贵女，比起你，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你才是我最珍视之物，除此之外，段部种种于我而言皆是身外。
我又为何要为争一时之气，为区区身外之物，去否定我心中珍藏？
那不是世上最愚蠢的事情吗？”
“定远……”蓬之走过来抱住了他。
“哭吧，”段徵轻拍她后背安慰着她，“现在换我来安慰你了。”
“不要怕，可以恨，只是别恨太久。”
“为不值得的事，不应该。”
“我做不到……”
蓬之把头埋在段徵胸膛上，段徵是那么的高，蓬之只能拦着他的腰，使劲儿地埋着。
段徵任她抱着，“那就把恨攒起来，今天恨一点，明天恨一点，不让自己恨得太快，恨得太满，伤了自己可不行。”
良久蓬之才把头抬起来，泪眼朦胧地望着段徵，段徵摸了摸她的脸。
“天神会替我们惩罚他们，如果不行，我们就自己惩罚他们。”
“可惩罚是惩罚，恨是恨。这是两回事，要分开。”
“你说得对，”蓬之破涕为笑了，“惩罚是惩罚，恨是恨。”
“惩罚是我要做的事，有计划，有理智，一件一件。替天行道而已，做完了就是做完了。
恨是我心里难受，日日夜夜，不得安息，犯不上，划不来。我才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嗯。”段徵刮了刮她鼻子，“转过弯来了？”
段徵在桌前坐下，另取了一只茶杯为蓬之倒了一杯热水。
“好烫。”蓬之接过茶杯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段徵笑：“觉得烫了，自然就放下了。”
蓬之点了点头，看着刚刚拿茶杯的双手，若有所思。
“定远。”蓬之轻叫段徵的字。
“嗯？”段徵轻应，声音轻柔而低沉，温柔得像羽毛。
蓬之举了举双手，现在这双手粗糙，以前这双手细腻，可这都是蓬之的手。这双手陪蓬之走过了艰难困苦，陪蓬之度过了草原风霜。现在这双手依然陪伴着蓬之，将来它们还会随着岁月流逝陪蓬之经历更多磨砺，这是一定的。可那又怎样，那是岁月给蓬之的馈赠，就算这双手始终细腻，以后也会爬满皱纹。而现在，蓬之对这双手的粗糙变得不以为意了，谁能不说这是神赐的意外之喜呢？
“这也是我的身外之物。”
蓬之把双手递给段徵，段徵接过，细细摩挲她手上的薄茧。这双手上的温暖究竟是来自于热水的残留还是段徵的体温呢？这双手之前还是那么的凉，冰冷得像草原上的冬天。
“那什么是你的身内之物？”
段徵看着映于等下的闪亮眸子轻声细问。
这双手从那双手中抽出来环到了他腰后。
“这是我的身内之物。”
少女闷闷地声音透过男子的胸膛传出来。
男子把她的头扶起来，比声音和羽毛更轻的吻，落于她唇上。
此时天黑日暮，此时春深月圆。
此刻草原的月和中原的月一样。
此刻你受过的苦和我心里的恨共存。
我不能释怀的也是你不能释怀的。
我无法原谅的也是你无法原谅的。
我们一起往下走吧，既然你随着我来到了中原。
我们一起好好地活吧，既然你说爱比恨更重要，
既然你说，比起往昔种种，我才是你的身内之物……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不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