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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栖枯枝(七) ‘人间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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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没有……”
裴筠枝眼神狠厉,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道:“不是你亲口承认的么,有了血缘的牵绊,我自是处处替你忧心,你父亲病倒了,我知道你难受,可我却看见你们背着病患胡闹,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破事!”
姜云瑶气若游丝,奋力向后挣,肩胛骨被衬衣勒得泛起红印子,语调染了哭腔:“……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裴筠枝见她依旧狡辩,怒火蹭蹭燃得更旺,直烧到她心坎儿深处,灼得她呼吸不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程若芬早就另攀高枝,准备远走高飞过逍遥日子!只不过变故突生,你的那位宋伯伯有心无贼胆罢,真闹出人命来又讪讪抽身,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没享到福,如意算盘落了空,很不甘心罢!”
姜云瑶从未预计过陈年往事会败露,现下东窗事发,被筠枝直截了当地戳穿她们的计量,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无措地睁圆了双眼。
裴筠枝长舒口气,拧了她一把,又向前重重一推,讥讽道:“你们不知足也便罢了,我也无意掺和旁人的家事,却没预料到你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
儿子临走前拎出漆黑宽阔的箱子,打开箱盖,将一套皱皱巴巴的西服外套往里搪塞,边塞边嘱咐道:“妈,你去接筠枝过来住吧,她如今心神不定的,我不放心。”
燕夫人正翻看时新的报刊,闻言扭头,把眼镜推了推,道:“那孩子又受委屈了?”
“随您怎么想罢,她待在裴家一天,我就不安生一天,搞得好像她被什么洪水猛兽盯着了似的,我不在身边盯着,恐怕要出意外。”兴槐合上箱子,交给随行出门的林叔,不好意思地冲母亲笑了笑道。
不安生是真话,一回来就精疲力竭的颓废样子,敷衍应了声话就倒在沙发上发怔。不明事委的人还以为你被临时退婚了呢。
燕夫人放下纸刊,有意提醒道:“吩咐个缘由倒能把筠枝接过来,可她真能愿意么?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和她交代?不要自作主张。”
兴槐顿生一丝踌躇,倒不是他自作多情替她张罗了住处,他担忧的是另一件要紧的事,眉头拧了拧,答非所问道:“妈,乔绛还在犯浑?脑子一热还可回头,真要动了心思立足手段强迫人家,他就是在自寻死路,疯了!疯了啊!”
燕夫人瞧他义正言辞,以为是为自己开脱,还拿别人当靶子打,摘下眼镜搁在琉璃台上,教训道:“你敢说你没半点谋算就心悦人家了?‘人间自是有情痴’,无关风月,无关见识,你当初追求筠枝的时候不也整天头脑发热么?现在哪儿来的立场撺掇别人了?”
燕兴槐顿时无语凝噎,母亲深居简出,不常在外露面打听旁人家的私事,更不愿八卦嚼舌根子。乔家的信息一向封锁得迅速,两家再交好,估摸她也只听了个梗概,现在自然不晓得事态已然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地步。
“妈,您别误会了。”他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和我太太,可是两情相悦的典范,又不是半路耍心机的巧取豪夺,怎么能相提并论啊。”
“这……什么……”燕夫人皱了眉头,欲言又止。
“总而言之,我回来之前,千万不可叫筠枝知道,否则以她的性子,不知道要挨多少苦头。”他干涩地笑了笑,道,“就凭她素来‘舍生取义’的作风,乔家被扒了层皮都不一定能收场的。”
他赶着出差,也无暇交待太过详细,只得再三嘱托母亲,务必第二天带她儿媳妇回家,一刻也不能耽搁。
道过别,燕兴槐坐上车,离开了这片秋意浓郁的南方街区。
却说兴槐离开的那晚,本是离别相思人断肠,没成想忧虑之事一语成谶,更牵扯出裴家隐瞒数年的沉疴怪谈。
王妈端来一盏茉莉花茶,温热的杯壁碰到桌面时,发出“噌”的声音。青绿色的茶面悠悠浮动,像流动的翡翠,沾满花瓣的碎香。
“小姐,这是您最喜欢的饮品,尝尝吧,解解闷也好。”
裴筠枝躺在床上,被角裹得严严实实,单露个脑袋暴露在空气中。听到声响缓缓翻了个身,被子里面探出一只手,伸到唇边低声道:“王妈,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去乔家,跑不了多远的。”
一个时辰前,姜云瑶捂着发红的脸颊大哭一场,程若芬很是小人得志,借着她失礼动手的缘由,逼迫父亲当场呵斥了她一通,母亲在一旁劝架不是,开口也不是,颇是为难,也只能象征性劝说父亲宽心。
她情绪上头,竟当着众人的面,将讳莫如深的秘言全盘而出,满堂座客戛然无声。
风起烛灭,窗只倾晃,她心头大恸,默念,原来这就是物是人非。
斯人已逝数载,前尘旧梦皆掩于松土,一旦抽离崩陷,再声嘶力竭,她都挽回不了什么,她的揭发,只不过是无能为力。
她想起第一次和兴槐讲述这段不堪的过往时,表情恹恹的,而他倚着下巴搭在桌边笑,对她说:“我以为你会乘胜追击的。”
她问:“什么乘胜追击?”
他道:“直言不讳到底。”
她笑他天真:“我以为是伺机报复她们,顺便一通暗度陈仓,再洗清我的罪孽。”又故作失望道,“不想你那么正直,比包拯还要六亲不认。”
他眉头舒展,看破不说破:“我在你心里的印象总是这么糟糕,看来婚后你要辛苦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即将与你共度余生,裴小姐定然日日忧心。”
她笑骂道:“只会贫嘴的傻瓜!”
相思相念若要定个期限,只怕永生永世都难以形容此刻的惦怀;相亲相爱若要图个妥帖,只怕月朗星稀都无以弥补此刻的空白。
待房门掩上,她敛瘦的身子在被窝里游动,浅明的月光倾洒而下,半张脸抹了层自然的烟粉,花枝乱颤的攒动,斜勾勾张扬着一条嫩细胳膊,搁在床沿上弯曲着,骨节像是掉了皮的伤疤,躲在阴暗处不愿面人。鱼白色的月影阖着眼,一口咬上黑漆的沟壑。她细挺的臂腕在沉静的夜里轻缓地挪动。
是夜,乔府的大门栓了铁链的锁,黑魆魆的圆孔腻在铁圈上,像梦魇时分空幽深沉的眼眶,秋夜浓重的雾水挥至其间,又变得朦朦胧胧了,仿若女人呜咽哭泣的眼睛,凝神一瞧,隐隐的,闷闷的,似窥见满腔的恨。
筠枝是自作主张的性子,莽撞,松弛,掺着点理直气壮,依兴槐日久生情的眼光来看,又免不了直言可爱。
天底下爱不能、恨不得的女子不胜枚举,她能自在独善其身,不拘泥于众,于他而言是鲜活的礼赠,他赶忙儿着拾捋珍藏还来不及呢。
正思忖着,身前的门挤开了一条僵直的缝,她顾着心急,抬手便是铆足了劲地向右拉扯,右手根儿被铁锈糊了一点屑,她用指尖挑针线似的把它挑走了,头也不回,直截截地冲里房走。
看房的嬷嬷哪儿遇到过这等动静,仔细一瞄才认出来势汹汹的筠枝,忙作揖奔到花坛前拦着,慌不择言地讨好:“这么晚了筠姑娘有甚么要紧事呢,明日再讨少爷玩乐吧!”
筠枝本就是畏难潜逃,现下又犯了私闯的忌讳,她攥着嬷嬷的粗糙的掌皮,自以为力道轻巧,喘着气探风:“好嬷嬷,您跟我说实话,阿绛哥哥……近来是不是犯了大忌,烧昏头做错事了?”
“能出甚么幺蛾子呢!姑娘别犯猜忌了!”
“那您帮我喊他出来,我有要事问他!”
嬷嬷强忍着一口气,哭丧着脸赶她:“好姑娘,夜深了,您就回去吧,少爷不会应允人进屋的!”
筠枝冷冷地甩开她的手,老人家的粗绒袖腕在她光裸的肌肤上划过,像冷冽的夜晚刮开的风刀,刀痕不甚明媚,连同她死寂的华容,冰凉的语尾:“呵!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倘若他真真儿计较,我大不了不认这个名过其实的大哥,还轮得到他刻意拦着!”
“姑娘!”嬷嬷被她往旁边推了个趔趄,险些倒在房门前的石桩儿上起不来,眼睁睁看着雷厉风行的裴大小姐撩开门帘闯了进去。
如其所言,卧房门犹如禁闭一般。她伸手用力推搡了一阵儿,门把手纹丝未动,心底强压的怒火死灰复燃,掐着嗓子干吼:“乔绛!乔绛!阿绛哥!你是不是图算着没人能左右你了,你就发了疯卸了火,一辈子都不敢出面过活了!我警告你适可而止!这世道油嘴滑舌、涎皮赖脸的混账多了去了,你也想与他们同流合污,败坏乔家的名声么?!”
重物坠地,仿若大厦将倾,理智回笼。
筠枝琢磨着眼前一丝若有若无的转机,指心几近嵌进了灰金钥匙孔里,按耐住最后一点渺茫的耐力,声音微微颤抖地唤他:“阿绛哥!开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