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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栖枯枝(六) 暴毙?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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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忆起从前的镜中人,多是狡黠张扬的姿容,甚至连嘴角弯曲的弧度都是精良揣度过的,如今却变得大相径庭,判若两人了。
她不再需要刻意雕磨适度的表情,可以凝重,可以慷慨,可以颔首偷笑,亦可以泪雨潸然。
她在这青铜掩映中,黯然颓唐,心下摁着双腮呢喃说了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明明他方才还握住她的手,来回翻弄,像画屏上不知倦怠的鹧鸪鸟,几经辗转、消磨,才熬过漫漫羁旅,英挺傲立枝头,衬得满屏流离艳艳,醉倒拥卧难别的爱侣。
成双成对固然欣慰,他总是给予她不切实际的愿景,仿若下一秒的瞬间就能成就。
明明是昙花一现的落英流水,纷纷绕绕洒向她的身侧,她竟感到无比的真切。
那不是梦里的贪欢,不是他胡言的许诺,其实她早该劝慰自己,在她将指尖搭在他冰凉如水的衣袖间,在他神不知鬼不觉吻住她修长的脖颈,在他薄绸似墨的发根靠在她的肩胛,她就该识清自己封闭困厄的心了。
“兴槐,燕兴槐,燕兴槐……”
她忽然很乐意念叨他的名字,那种飘然飞升的喜悦带她回到最初的一场饭局,她第一次对一位素未谋面的异性产生交往的兴趣,怎么可以轻轻不顾呢?
他是知道自己赌气的,为何要在临行前伏在她身上呜咽地落泪呢?
他不信她,还是对自己缺乏长久的信心,那留恋往常的苦楚在旁人看来,会是挽留她的惺惺作态么?
敞开的窗前,暮夏晚凉的风吹进来,连带着把心绪都吹散了不少。
原来已迈入了初秋的夜,或浓、或静、或淡、或动,树影婆娑,叶落沙沙,她木然定住了身子,像被初秋的景色施了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室外的草木,眨也不眨,昏黄如金的霞光透过窗棂的玻璃反射进屋内,足下的毯子渐渐暖和起来,激起不甚明显的热意,仿佛几个钟头前他滚烫怯弱的祈求——求她等他,在未知的时日里束缚她的情愫,一点情面都不肯退让。
一刹那的恍惚,枯叶飞入窗前的空隙,踉踉跄跄地打着滑,最后降落至她的脚边。
半尺的间距,她俯身去捡,手指微微碰到叶面,余光也不经意瞟到了那扇古朴的穿衣镜。
一刻钟前,阴郁混沌的镜面只投射出一个黯然神伤的她,一刻钟不过,镜底平白现出一双黑巧的皮鞋,或许说是青年女子足底的投影,这样更为妥帖。
裴筠枝赫然起身,一手捏着秋叶的纹路,一手环住胳膊,慢条斯理地呵斥道:“云瑶,你母亲未教过你礼貌么?未经敲门就进入旁人的寝室,可不是什么淑女的做派。”
姜云瑶淡淡地笑,语气也无可厚非地轻浮起来,回说:“筠枝,你总是将我想得太坏、太彻底,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做朋友,有了血缘的牵绊,我以为你会为我好,可你眼里我就是个不堪的小偷、罪孽深重的窃贼。”
“朋友?和你做朋友?”
裴筠枝双手抱臂,余晖的金芒印刻在镜边,她整个人陷了进去,语调也愈发懒洋洋的,“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可从未抹黑过你的为人,别擅自揣测了。若是订婚宴未果难受伤心,大可回到你母亲的身边,好好哭啼一番,她是最会包容你无知无才的人,何必找我诉苦?你也把我想得忒仁慈了。”
姜云瑶抿嘴,似笑非笑道:“我不是找你诉苦,你贵人多事,我本不想来的,可你晓不晓得,阿绛最近和一个姑娘纠缠不清,我去他家探望偶然看到的,兴许你在学校里也见过,那女孩儿很不乖顺,阿绛对她好有耐心,我看得心里酸涩得很。”
裴筠枝脸色登时一沉:“你什么意思?”
姜云瑶不自在地扶额,继续笑,语意却蔓延出嘲弄,道:“也许你的婚事要排在后头了,筠枝,我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得不到阿绛的信任,他不愿对我交心,我自然成了无人要的笑料,我认了。”
“可你不一样,你哪儿哪儿都出彩,样样精通、出类拔萃,别的男人上赶着奉承你,呵护你,轻而易举得到他们的爱,那位燕先生也是这般对你,恨不能将你揣在他的西服口袋里带去。”
她不咸不淡地补充说:“我半路过来找你,瞥见他一个人站在大厅门口,手上拎着皱巴巴的外套,目不转神朝你的卧房望去,直到风声大了,树上稀稀落落了,他看到你出现在窗边才乍然收了眼神,悻悻整理好神态走了,是真的,筠枝,他对你是这样的痴情,公事当急也要远远地看望你一眼,眷恋无疑地看着你,哪怕一句话不说,一件事不做,只静静地站着,你对他来说是那么要紧,仿佛少看一秒都能拿捏住他——这么般配的姻缘,却硬生生打断了,我也觉得可惜,为你遗憾,怎么老天就不作美呢?”
筠枝本就心神不安,预想过他在路上遇到艰险,现下被她一通说教,更是百感交集。他舍不得,她何尝不是?他瞒着她,原是图个稳当,先斩后奏地离开她,叫她来不及责弄他无情,如今自己倒伫立在看不见的地方触景生情,又是何故呢?
她捏紧那片叶子,指尖按在叶根上发力,正色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云瑶道:“我只是羡慕你,筠枝,如果阿绛能这么爱我,我该有多快乐,被心许之人毫无保留地爱着,该有多幸福。那个女孩儿做到了,可她满脸惊慌,我真搞不懂,就像弄不明白你对我的敌意。”
“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她语气还算镇定。
“家里罢,阿绛不肯见我,我还是偷偷看见了,那个姑娘倒在地毯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很招人怜惜。”
姜云瑶抬眼询问她,“你要见她么?你去的话,阿绛一定不会拦着的,他那么疼爱你这个妹妹……老实讲,一开始我甚至怀疑过你们……不过现在看来,真的是我想错——”
“啪!”
裴筠枝扬起手,利落的一掌掴在她脸上,一时间也没顾得上力度轻重,狠狠道:“说完了么?今日的闲谈是不是太久了,让你以为我当真没了火气?你倒是臆想了不少无名无实的鬼话,谁教你的?满口胡言的混账东西!”
她半张脸都变了形,偏在一边轻轻地晃,像个随手折断的电风扇叶,嘎吱嘎吱地打着寒噤吼道:“我何时混帐了!你恨我无能,好啊,那我能怎么做?母亲逼死了父亲,嫌我上不来台面,又逼我去勾搭你的青梅竹马,他也嫌我!一个劲儿地贬我,还叫我能不能向你学点好,我也想啊!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说啊!”
她就怔怔地望着她,名义上的亲戚,名义上的长辈,其实小时候也度过了一阵安逸童真的时光。
那时她们都还年幼,举手投足都是孩童独有的天真。
天真到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筠枝悠悠闭上眼睛,很轻很轻地捂住胸口,呼了一口气。
大抵是从她看见了大舅爷爷干枯的遗容开始,吓坏了。那尸体的旁边却冷森地站着两个女人,姿容各异,却不见半分苦楚。
她惊悚无比地看着她们,一张桌上吃过团圆饭的家人,竟然毫无沉痛。
剧烈的冲突感令她感到愤恨,仿佛瞳仁里注视的是两具游荡的鬼影,悄然索了一位男主人的性命,再颤颤手,摆摆身,伏腰将他的妻女拆吃入腹,细致入微地嚼弄起来,把她们的魂魄也咬得稀巴烂,再供她们附体。
她看见年长的中年女人蹲下身,带着爱恋的目光,用手来回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嘴里说的是苦命之词,可眉间却跳动着轻佻的雀跃。
等了太久,太久,她怎么就等来了丈夫的死讯呢?
暴毙?还是谋杀?
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尘埃落定,看见他临死前最后的安详。
裴筠枝一把揪过她起伏的袖腕,身体因为过度回忆而发着烫,力度也大,嘴唇哆哆嗦嗦地,却还口齿伶俐:“你叫我教你?呵!我如何对你这样狠心的人授课!”
她苦恼地隐瞒了这么些年,总算鱼死网破了,她的脸上闪过阴鸷的快/感,怒气冲冲地质问她,声音忽然高昂起来——
“你的亲生父亲怎么死的?!你敢说你没有参与一星半点么?灵堂需要女眷跪拜祈祷,你跪在那里时在想什么?是不是那位宋伯伯私下里赠与了无价的财宝给你们,你们也要投桃报李地回报他?!”
云瑶失控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惶恐,红润的唇瓣顷刻没了血色,愣神地瞪着她。
她怎么会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怎么?敢做不敢当,还是认定我子虚乌有,毁你们母女二人的清白了?”
筠枝见她心虚到脸色发白,不疾不徐骂道,“你们那些龌龊的勾当以为我不清楚?你母亲私下与人暗通款曲,你半推半就地帮衬着掩护,你以为我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