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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栖枯枝(八) 你能记挂起 ...

  •   怪异的目光望向生命的尽头,她发觉自己远没有戏剧讲本上说得那么干脆,她只是要步入死亡,空虚无际的深渊,溺死在她从未设想也从未奢望的孽海,捞不见传言中的救命稻草。

      乱世浮沉,险象环生。
      女子要撑起排面,支起家人的生活,是不是只能委身于权贵,屈从于显宦?

      穆思佳醒来的一瞬,一双玲珑剔透的眸眼,晶亮有神地望着她。明明素未谋面,却从中品出悲喜交杂的错愕与惊慌——她在端详之余被这个模样端正的女子凝目打量着。

      “咳……咳!”
      筠枝拂过她的肩头,将她稳稳从方枕移开,搂着脖颈缓缓坐起。
      穆思佳止住咳嗽,心下感激还未倾诉谢意,筠枝便已拢过她,鹅白的下颌抵在她耳畔,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句:“对不起,我替兄长向你道歉,穆小姐……你要杀要剐要明枪暗箭都不要紧……”

      原来她是替那个纨绔求情,原来她不是循着她的苦替她着想,原来她自作多情,以为真能讨要些许无用的公道。

      筠枝见她面色苍白如纸,薄唇轻颤,当是无经意受了风寒,拢过床边一袭披风盖上,好声好语道:“穆小姐,你别多虑,今日之事不会对声誉产生分毫影响,大可放心,兄长他强求你,旁人也许熟视无睹,我是断然不会姑息的。”

      她怔忡地盯着筠枝,那眼里充斥着意味不明的苍凉麻木,也许信了半分,也许分文不信。

      末了她叹了口气,手腕被握在筠枝手心,细密均匀地填涂消肿的药膏。透凉冰面儿吸进皮肉里,空气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腑,皮腕长了一大片褪色的碧空白云。

      她一眼望不到边的生活像鼓起的肿肉一样起伏跌宕,药膏归总为保守医治,经年累月就要补给大量的花销,还不如一刀剜了做个了断,血淋淋地漫滋,隐秘的恶果消化干净。

      筠枝一不做二不休,当场闯进卧房时还气焰正盛,直到瞥见地毯上气息奄奄的人才屏息静气。
      修养教条、闺门礼法,通通弃之不顾了。
      她愤懑地瞥了一眼慌神的乔绛,干脆利落,扬手便是一掌,几乎歇斯底里道:“你疯了!”

      乔太太不多时便赶至门前,捂着胸口费力喘息,一旁的嬷嬷撑着她东斜西歪的身子,闹出好一番动静。

      乔绛正式又通融地表了态,他认知轻浮,情动与婚姻似乎是捆绑无疑的契约关系,他认定了一位就只恋慕一位,曾经沧海难为水,仿佛他是世间最专情无二的男子。

      穆思佳原先是抱持谨慎消沉的态度,不愿被其无理裹挟,然而因着不上台面的家底和学校里偶或纷传的流言蜚语,稀里糊涂地,她的自我主张就演化成他人主张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亦没有尽善尽美的结局,甚至连过程都要埋汰一阵儿、蹉跎一点儿,才能盼到点转瞬即逝的甜头。

      筠枝在燕家妥妥帖帖地住了下来,放自家家长眼里带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匆促,放燕家长辈眼里就是理所应当的顺遂安心。

      依兴槐的意思,不能只叫他一个人望眼欲穿,筠枝无法与之同乐,就姑且委屈求全地观摩一下未来的居住环境,熟络一下朝夕相处的家人。

      她在信里不遗余力地加点思念,又恼,又气,经常拿没寻得新的油头的原因发脾气,总以为赤/裸裸的牵肠挂肚太过直白,她不介意他笑话,却疑虑他读不懂她,故意拿腔拿调地讲些高深莫测的字句供他揣测。

      临近新婚的日子,他远在异地,仿佛遥遥无期的归来,使她沉甸甸的思念每况愈下。她知道她信任他,也清楚她爱他到了一定疯狂的程度,疯到害怕他消亡,留守异乡,再也见不到他的人,摸不到他的脸,触不到他的魂,吻不到他的唇。她终究领悟了这甜蜜爱情背后的痛苦,刻骨铭心的疼痛,为伊消得人憔悴。

      枯叶簌簌而落,铺满了整片儿杏黄的院落,干燥的泥地分出几口裂痕,平缓有力地接住腐坏的残叶。只是命由天定,枯叶迎来难以抉择的时刻,是腐朽凋零,从此空无一物,还是随机而变,腐化入泥,以全新的姿态滋养新枝呢?

      裴筠枝在秋天的末梢等来了阔别已久的先生。一别数日,二人重逢的戏码却演得拙劣又马虎。

      他认为她不伤心,终日思忖他的不忠难耐,存心用酸话挤兑离她而去的他,因而面露苦涩,故意避开她的怀抱,在她打旋儿碰壁的嗔怪声里蹭上她的唇畔,企图故技重施,如新鲜的恋爱初期那样挑逗她不肯外泄的爱意。

      无人比他更明晓太太的冰雪聪明。

      千钧一发的好时机,她搁在他肩侧的手突然脱了力,直条条搭在他腰侧,却不是搂抱的架势。他不解,几近呼吸的瞬息,他便悟清她的失落。于是他主动牵起那只等候良久的手,稳稳当当地贴在他的唇上,以示宽慰,敏感的触摸是激荡的湾流,风卷残云的势头,将她的不安和苦闷一扫而尽。而她在爱人的注目下一语未发,只默默掉相思的眼泪,初秋沙发上拘谨含蓄的分别此刻天旋地转。

      她听见西风掠过发梢,枯叶吹散在他的发顶,笑了,然而一逃离他的掌心,作出捻去叶子的平常举动,就被他揪住了,像捕捉一只不告而别的雏鸟。
      她不心虚,柔顺地眨了眨眼,下一秒更是天翻地覆,她感受到眼泪,去而复返,死而复生,混杂着他激情的吻,迅猛又甜腻,他的爱、念、情、欲和泪水一同夺眶而出,却舍不得再松开她。

      分离是恒久不变的催化剂,催生怆然与惆怅,惶恐与坚毅,如若丧失了这味药剂,他与她的爱情纠葛似乎少了些错综离奇,如此,就要在无以估量的将来体味酸苦辛辣了。

      安顿好的一夜,筠枝禁不住好奇,从他背后靠过去,手环着他的腰肌,很留恋地问他有关“生意”的去向。他的西装外套倚在躺椅上,手提着衬衫纽扣没松开,领带歪斜,若映在镜子前定然要被指控懒散轻慢,可太太又笼络着他,皮肉间隔着一条单薄的布料,言语间的两心窜动却亲密无间。

      他恣意地笑了笑,没忍下躁动的快意,在更衣休憩之前大放厥词,路途中的奇闻异事被描述得不成体统,他成心不叫她如愿所偿,又成心拽弄她自觉依靠他的手,在她反驳的间隙牵得更牢。

      她问他害怕么,穷途末路近于咫尺,他就没受过刁难冷落?兴槐已然解了两粒顶端的扣子,闻言转过身,仿若对峙的口吻对她道:“燕某圣贤书读得半途而废,却没敢将身外物撇净——毕竟干戈颠乱,都城寥落,总还得需要我们这群市井俗流悄悄出力,只不过,派系的纷杂和堕落使我们不得不作出对立的抉择罢了。”

      仁商之心,扶世济民,从来不是纸上谈兵的虚念。他从来只做顶天立地的事,爱轰轰烈烈的人,享坦坦荡荡的情。

      筠枝心口恸然,悲观地拭泪,又体贴道:“离了你,我总是犹豫不定地投身幻想,现在幻想不见了影子,你一现身,我又优柔寡断起来了,你说,我值不值,卑劣地调动情思,等你等得心都要泛起褶子来,人人崇扬的见微知著我是一点精神都提不起劲儿,嗯——我值不值呢?空幽幽的徒留流不干的泪,前后又有什么分别?”

      兴槐不曾垂目,他放空了手脚伫立。
      惯会哄人的伎俩立时偃息。
      她愈是窘迫,愈是令他镇定,他情愿狠心到底,也不能不叫她心不情不愿地嫁他,登徒子和柳下惠,一朝一夕,一时一分,其实虚有其表费不点吹灰之力,偏偏世人钟情狼狈的君子,他违逆欲望的初衷也是伪饰君子,博她一颗倾心。

      “你如要抽身,我不怨你……更不能断然要挟你,你从来只给自己进退有度……我能施舍什么法子?”他的语气染上隐匿的哭腔,又仿佛酝酿了汪洋,不肯放手地执拗道,“我泥菩萨过江,早认准了你,天涯海角,人各一方,你能记挂起我爱你么?就当是慰藉也值了。”

      筠枝洞悉一笑,她惩处的恶言完胜而归,更用力地揩拭干瘪的两腮,酒窝夹子凹成一枝纤巧灵丽的花骨朵儿,绚丽寂静地沉睡着,在玉雕的白面盘,摸索不出枯萎的落寞。

      她伏在他的肩窝里,她栖息在他们的爱情漩涡里,恍恍惚挑拣不出其他非可控的恶劣因子。

      起码在这寂寥的秋夜,这腐木的见证下,他敞开心怀珍重了她一番又一番,好像他生就敬重端持,好像她有要事相托,只不过托付的是半生良缘,好像真的冥冥应了那句合乎情致的老话——连理共白头,地久比天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栖枯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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