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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栖枯枝(五)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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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问题,孩子,你说叫什么?”
“小辈姓燕,名唤兴槐。”
“哎呀,燕家么?乔绛那孩子总说道你优秀,同龄的青年也将你看得很重呢。”
兴槐颔首笑了笑,盯住筠枝,浅声说:“我倒希冀着,不是同龄人,也能多看我两眼。”
筠枝嗔怪他:“你是什么长辈么?摆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显得我高攀不起。”
她边说,边意味深重地观摩了程若芬的表情:那块麻木的、已被奢华蒙蔽了年华的脸,虚浮中竟寻不出一点活人气,两腮凹陷进去,活像颗镂空泛白的苹果,沾满死人的骨灰粉,不用刻意吹拂,那灰就一绺一绺地落,一粒一粒地洒,阳光照也照不见。
真愚钝,筠枝想。
你姑娘亲事不了了之,难道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么?眼巴巴讨着好,自以为多穿了层皮袄,过冬时就冻不伤了么?
那白白浪费的人命呢?
凭什么心安理得苟活?
凭什么恬不知耻地索取?
“呵呵,年轻人感情正上头,好事情……筠枝早点嫁给别人家,我还怪舍不得呢呵呵……”裴老太太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起身张罗程若芬,“还不把云瑶丫头叫过来,一个人又不知道疯哪里去了!”
程若芬支支吾吾:“哦哦……”
裴筠枝喊住她:“云瑶似乎心情不佳,你没开导开导她么?女孩子失恋可不是小事,别轻松敷衍过去了,怪可怜的呢。”
燕兴槐附和,顺便替好友辩护:“乔绛再玩世不恭,但婚姻一事还是很看重的,往传统讲,他可比我死板,不喜欢在不切实际的事上浪费太多,哦,当然,我和筠枝可没有说教的意味。”
程若芬嘴角不太明显地抽搐了两下,没反驳。
许多人长至一定岁数,年轻的“跋扈”“傲慢”“不屑一顾”也会跟着光阴一串儿遛跑,在歪扭的独木桥上留下几道不太张扬的印迹,念做“忽视”“隐忍”“装聋作哑”。他们逐渐爱好说服自己,因为对自己撒显眼的谎,不是欺骗,是宽慰。
可有些人皮鬼天生无情无欲,程若芬姑且算半个。
云瑶被她母亲请了过来,神态很不自在,见人也不开口,就支楞懵懵地站着,不问她就不回答,看上去甚是乖巧。
彼时,裴筠枝钻弄兴槐带过的礼品,很是新奇地对她祖母显摆,捧着一条瑰红围脖往她奶奶颈边围弄,笑道:“您不是说喜欢富贵的大红嘛,兴槐特地挑的好材料,欢不欢喜?嗯?摸起来也软和!”
裴老太太笑得咯咯响,两手搓了搓孙女的脸蛋,揶揄道:“我们家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孝敬奶奶了,还知道派遣意中人买礼物了啊。”
“什么意中人呐!”她笑了笑,极自然地伸手搭在他肩上,“礼物只是前戏,燕少爷还预备了饭局,想请客吃饭呢。”
侧目瞟了两眼,她尖声道:“乔绛哥说好久没同我们聚餐了,这次也会来,奶奶答应么?”
兴槐噤声咬了咬唇,他知道自家未婚妻又开始编排有趣的戏,他也乐得看,多一个观众多一份通达,他们演得也尽兴。
“嘶,好疼啊。”
“活该!”
他佯装吃痛,不顾她胡乱拍打的手,刻意将她搂在怀里,“我是说真的,筠枝,你下手没轻重惯了,手心难道不疼?”
裴筠枝撇嘴,俏丽的面容蒙了层冰霜,语调亦是冰凉:“你经过我同意了么,燕先生?事出有因我又不会不解风情,都上闹出这么大的事故,你轻描淡写地通知我一声就断了下文,你到底将我当什么了?”
聪明人为人处世都不愿消磨琐碎的时光,因此他们不常拌嘴,若真动了愠怒的火气,往往是燕兴槐先哄她两句,再沉住气稳定她的脾气,自己将撤回不了的话细细回想、品鉴、反思一通,好声好气地和裴筠枝沟通,途中还不忘察言观色,以防她仍心存芥蒂。
劝说的确坎坷麻烦了点,他倒是乐此不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未来相伴的太太情绪不佳,做先生的岂有逃避的选择?
眼下她又是一副冷酷疏离、六亲不认的样子,他自认玩笑糊弄不了了,手紧密地搂住她,下颌搁在她纤细的锁骨上,决心把事情说明白。
特殊的争吵时期,筠枝受不住这等亲密,禁不住蹙起眉头瞪他:“别碰我。”
对方不但没反应,还很轻声地松了口气,笑了,她更是愤恨地挣脱怀抱,他却舒然地闭上眼睛,将她箍得难以动弹。
“燕兴槐!”她止不住叫他的全名。
“嗯。”他答得迅速,下一秒娓娓道来,学舌一般说,“裴筠枝。”
裴筠枝气急败坏,认命一般地扭头,语气倔强:“去多久?”
她只觉太过便宜他,所作所为不但没有事先报备,生米快煮成熟饭了才象征性地知会她,于是恶狠狠补充说:“不会回不来吧?要是真出了意外,可别指望我对你从一而终,谈情这事儿不能随意将就,往者不谏,自然没有我替你守身的意思。”
他还是自顾自地嗤笑,半分不恼,“夫人放宽心,燕某在外必定将自身安危摆在首位,赶个好时候,风风光光地回来见你。”
他忙不迭对她赔了个笑脸,故意道:“裴小姐要等我呀,还有一席家宴我没张罗呢,可不能让乔少爷办在我们前头,那也忒没面儿了。”
尽是些好听的漂亮话,做商贾的生意人,全是一副唯马首是瞻的做作样子,摆脸给谁看呢?
她冷笑:“你不说实话是不是?”
就不怕我弃你不顾了?
她心想,你若是一去不复返,我也偏要等,哪怕水枯石栏,红衰翠减,哪怕无际的天边再也瞥不见一缕游魂,哪怕泪眼迷离,只身混沌,目之所及仅限一树枯枝,我也要沿着它徐徐攀升,踩踏着泥泞与碎屑铸成的高梯,依赖后天养成的本能,去张望,去央求,去奢侈地构想,那片遥不可及又黑白交织的未来,一定栖息着我的爱人,像原始纯粹的童话里,最真切的王子。
他耸肩,露出无可奈何的笑,道:“我哪儿敢啊。”
的确不敢,我一见如故的夫人啊,若是骗你,阴曹地府都不够我走一遭的,只怕半路反折,摇摇晃晃提着玻璃灯罩去找你,还会被安上个虚伪做作的名号。唉,我虽是个鼓吹阳奉阴违的怪物,不具备类似于希刺克利夫执拗的坦诚,但打心底里不想让你沾染这些混杂的是非。世俗人间多晦气,一经得力,光洁浑/圆的面皮泼上乌黑的浓墨,层层晕叠挤压,日复一日,长久深入骨髓,早晚回天乏术。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她,轻柔地抚上她细腻的面颊,仿佛在描摹一腔可视化的雪景,白雪皑皑,又似无尘的清夜,沉寂而无声,银白的孤光流泻进脆弱的心府,他们的呼吸都禁不住停滞了两秒。
“兴槐。”他听见她疑惑的语气。
“筠枝。”他未发现自己的嗓音带了颤意。
她下意识贴近他的耳垂,鬓发如云般捻住他的下颌,流动的发梢蹭起一阵松痒,顾不上触碰,她已茫茫然抬起眼帘望着他,适才的盛气凌人早已灰飞烟灭,她只想凝神看着他了。
万籁俱寂的独处空间里,静谧如丝,惆怅似水流年。
他干涩地做了告白,又像是迟来的道别:“我爱你。不论是礼堂人潮中的惊鸿一瞥,还是落日西垂时的正式见面,裴筠枝,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动这份情爱的心思。”
他的脸庞逐渐模糊,而她耳畔感到潮湿的、形容不出的触意,一滴一滴,顺滑至她白皙的颈间,啪哒!啪嗒!啪嗒!无尽无休响彻在她衣衫的布料上,犹如他从前缱绻索取的吻。
他的言语还在持续,抵在柔软的侧脸,道:“我最怕孤身一人了,筠枝,筠枝……等一等我,好不好?”
她抬眸,主动回应他,炽烈的唇与温热的掌心,摩挲着发出奇妙庸然的音符,不经意奏出的曲调豁然低吟,他是这首乐曲的主导者,她先是在远方克制地观望,继而曲调悠扬婉转,缓慢地失了魂魄,深沉而无措的吻烙在唇边,她猝不及防迎上他的吐息。
急切又无依无靠的陌生感令她彷徨,她替他拭去悸动的泪,罕见开口坦言:“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完好无缺地归来,等到你能回来,亲笔书写我们婚礼的请柬。”
待说完,不自控地被拢入一个怀抱,她终于听见平稳安定的心跳声,西服的边角蹭着她的臂腕,她没有选择躲,哭湿的泪痕挂在他们的脸上,她也不着急抹净,她就情愿如此,坐立在他构筑的港湾里,沉默地闭上了眼。
裴筠枝回到古旧的窗前,端详自己哭花的脸。
玉璧一般洁净的脸,依裹着一副清炯有神的明眸,睫毛耷拉在圆而平整的双眼皮上,还残存了几颤晶莹无暇的水珠,颇有几分“玉容寂寞泪阑干”的忧愁之感。
筠枝抬手,镜中的人影跟着摹仿,是她立体之外平滑完整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