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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栖枯枝(四) “裴小姐前 ...

  •   筠枝道:“从我的观感来说,很像,故意又繁琐。”

      她笑得抖动起来,如同着了魔的花枝颤抖,道:“你听到的会使你不愉悦呢,还非听不可!”

      兴槐冰冻的脸消了一层雪,笑道:“你鼓吹我,我的愉悦是你擅自添减的……快坐好,再不去面见故人,故人要失落了。”

      他启动车子,载着筠枝过了一条颠簸的桥,到达的时间还是慢了些。

      姜云瑶闷闷不乐地蹲在荷花池边,等他们走到院落丛中,直身站起说:“筠枝,你来了,欢迎啊!”

      筠枝撇了撇嘴角,嗔道:“这话说的,像是你家门口光顾的客人,不愧是奶奶身边待久了的红人儿,我时常不来都生分了,你和你妈妈不高兴了罢?”

      兴槐上前几步,一把溜过筠枝的颈肩,像新婚燕尔的丈夫,附和道:“说多无益的话不累啊?我以为,你只是对我注意呢!”

      “自作多情!”筠枝闹道,“你的精神气全使在我这里,忘打招呼了罢,快,介绍一下,我们家年龄不配辈分的云瑶,乔绛哥应该说过。”

      她推磨他轻放的手,关节分明,栖在她单薄的皮面上,像热融融的迟雾,不紧不慢地笼络她的思索,避之不及的自在。

      “云瑶,这是兴槐。”她故意念重三个字的读音,仿若正在强调机要又不打紧的玩笑,“燕、兴、槐!”

      兴槐笑着,安分的指尖游离,趁她出神时包住她的手背,从凸起的骨腕延至指缝彼此的空缺,温温的,安定和谐,分寸感十足。

      兴槐道:“筠枝常说‘家和万事兴’,她带我过来前,自己都吓了一跳,说她原来排斥的不是人,是院落里阴阴沉沉的霾,要是多栽些花枝柳叶,屋院里或许没那么阴沉了。”

      姜云瑶抬目细细品了会儿晴光灼炼的蓝天,百般不解,却品味不出他话里或浓或淡的讥讽,只好在右颊塞满一溜烟的困惑,恬然低语道:“燕先生果真与筠枝相配,清醒得可怕。”

      可怕?这个呜咽的词,飓风般卷出口,云瑶着急摇了摇头,补充说:“不善言辞罢,我不该惹祸的,‘可怕’是个玩笑话,筠枝,筠枝你别多想,我不说话就是了。”

      “云瑶。”筠枝甩过兴槐的手,凑近了,眼神流露出胜似同情的冷意,笑道,“你乐意讲,我自是没有拦住你的权利,言行做不了主,难不成你打算委托我么?不是每个人心肠善良的姑娘都心底柔软,我当你母亲教过你,在极小的年纪。再者,倘若我帮你,乔绛哥未必能带给你‘爱情’,虚幻缥缈的‘爱’,假定你成为乔太太,也定会日日苦恼——为什么我名义上的爱人心口不一呢?你没见识过贪恋过度的下场么?还情愿跳下火圈,烧得遍体鳞伤,我不信你一丝感情都不在乎——姜云瑶可不算铁石心肠的女子。”

      裴筠枝一手扶在云瑶的侧脸,故意珍视地触了触:“乔绛哥不大好意思强调过往,他也不念旧情,你求谁,谁的情面也比不上他爱慕的人,何必牵强呢?嗯,云瑶,你又不喜明知故犯的把戏。”

      云瑶听了几句,已是无助,可这二人不依不挠的叨扰令她厌烦,她疲于奔命的人生何时得以安宁?

      她苦涩道:“筠枝,你总是多虑,阿绛的决定,岂是我一个半途辍学的痴人干预得了的?他心结的花种绽放了,也绝不是替我装点的。你也早已见识过了那位小姐罢,现而今劝诫我这个俗人,只是为了等我开口么?”

      “诶,此言差矣。”筠枝笑道:“你可是‘俗不可及’的文明人,谦逊惯了的女子,自省的习惯哪里需要我去培养?所谓‘世事风里,无厌无忧’,你们不是即此缘尽,摸索磨砺之后的时日委实难熬了点,倒也算作洒脱。”又扭头训他:“你乐意赏花,怎么不早说?我家倒是珍藏了几袋名花种子,回去寻给你。”

      筠枝退了几步,不愿再耗时间开导眼前的人,微眯了眯眼,示意兴槐提早结束。

      兴槐抿了抿唇,似是收到指示:“做小辈的在此耽误了这么久,实属失礼。筠枝,你得领我去见过你祖母。”

      “就你心急罢!”

      “筠枝不听话,姐姐你多教育教育她,从小带惯了的丫头片子翅膀硬了,看着挺难受的,成日里净顾着挤兑我和瑶儿,姐姐啊,你知道的呀!瑶儿她爸爸走了以后,我什么靠山都指望不了了,处处挨人欺,谁家办个酒席宴会的都不愿叫上我,连谈好的女婿也吵着悔婚!云瑶没上完学,现在嫁人也难呐!”

      程若芬恶人先告状,仿佛在筠枝那儿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双手插进木质轮椅间咄咄逼人。

      裴老太太淡淡吐出一口浓痰,“咳咳”了两声,捂着鼻子遮掩道:“同个小孩子置气做甚?云瑶不念书又不算作什么大事,多半晚几年嫁人成家,现成时机不对——反正念多少书也不打紧,总归要留个后,谁都一样,我好歹也是那孩子的祖母。”

      “姐姐,你当初诺言的话不能就此作废啊!不过两三载,可不能轻易变卦!云瑶资历浅,家世才德处处低人一等,总不可叫婚事都承在别人后头——她可真的无颜无面了啊!”

      裴老太太扬声反驳,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发火:“就你杞人忧天没个定数,哪个丫头片子嫁不出去,又不是老姑娘!”

      程若芬胸口闷不住气,嘴唇瑟缩了几分,忽然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说罢,裴老太太闭声瞪着她,她了然,双手握住轮椅的把手,缓慢地转了半个弧度,正巧对上厅室的门口。

      大门虚掩着,昏暗的门影笼阔在绒丝地毯上,有些阴森,缺乏白日里融融的暖意。光点延顺墙角逐步丰满,像是承了某人的恩典,赤金般的色调接连不断地交叠,由远及近,由低及高,细灰的缝隙清晰可见。

      “就你心急,不知道先等我开口么?一点不晓得尊重,外人还看着呢!”

      门外鸣然传出几句闹语。

      “我初来乍到,若是不守规矩,礼数就不到位了,我又不想制止你随心。”燕兴槐特意放慢语速吐露道。

      裴筠枝道:“候客厅就在前面,你可走稳了,兴槐。我是不喜欢在你身边多言的,休想指望我夸耀你。”

      燕兴槐掀起眼皮望着她,裴筠枝又强调说:“你经商许久,见识过的贵人不计其数,早就该知晓我的本意了,这世道再不公、不义、不满,谁也阻碍不了凡人锥心,哪怕是至亲的骨血、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一旦牵扯上不明不白的利,看似如意圆满,实际也是余孽难挑——不过是凑合着维持假象的假人。”

      “所以,就当是买卖的婚姻,戏做个全套,这也是避免不了的步骤。”

      燕兴槐眸光略淡,看向她缄默了一会儿,听她道:“就算是字字箴言,我不想施舍给她们,你明白的,对吧?”

      他不认同,脸色自然不是很好看,许久才重新开口:“假使你慈悲为怀,她们不见得接受;交给我办,换种策略说不准事半功倍呢?”

      裴筠枝走近他,用手轻推了一把:“言和行可是两码事,燕先生。何必那么计较谋划的过程?我知道你对我上心,我还会刻意刁难你么?好啦!快去吧,奶奶肯定会欢喜你的,她巴不得我嫁出去!”

      兴槐呼吸一滞,倏地扭过身,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恳求她:“会去的,你就当赢我个人情,陪我一次,好不好?”

      意料之外,她竟没有甩开他的手,不太开明地同他讲:“考验的人是你,要约见的人也是你,我去与不去,真的这么要紧么?”

      兴槐笑着解释:“裴小姐前去,必定锦上添花。”

      筠枝偏了偏脑袋,关键时刻称呼她的姓氏,估计他又在讨趣,答:“我只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装饰品,倒也帮不了燕少什么大忙呢。”

      兴槐情不自禁抖了抖肩,他知道她在点拨他,哄着说:“是我自信过了头,筠枝,计划再妥帖,也是美中不足的,你既是我生命里的贵客,怎么论,都能帮上忙。”

      “好、好。”筠枝犟不过他的固执,默默将手笼在他掌心里,又轻轻张开,“就当是我善人做到底。”

      “奶奶,我带了你想见的人过来。”

      筠枝略过端坐的人,朝她祖母说。

      兴槐挽着她的手,颇有风度地半鞠了躬,抬头礼貌问候道:“裴老太太深居简出,兴槐此番到访,实在是叨扰您了。”

      程若芬瞪大一双浑浊的斜眼,怔怔地望着他们。两个小辈明目张胆地无视她,她却没有反驳的底气。

      不是在忍,是明面上佯装几分体面,哭丧时才能博取更多的悲悯,以下犯上本就失礼,更不要提这位家世凄厉的老寡妇了。

      裴老太太微微皲裂的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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