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栖枯枝(三) 他也是动心 ...
-
周末的步履轻盈,兴槐默记来过的路径。为表诚意,他只身前往,连最得力的管家助手都没跟来,全程亲历亲为。
裴筠枝站在微黄的夕阳下,披着一卷家居旗袍,暖光热怦怦地照在背后,游动的橙云抓不住她狭长的影子,益发熠熠生辉。
越过葱绿的院落,景致别样,筠枝听见他们的笑声,约好的,她摇了摇右手,空旷的长廊来回响应:“乔绛哥!我们去客厅聊!”
二人一前一后,乔绛自觉提议去后厨帮忙,故意溜得老远,指明筠枝应付好朋友。
燕兴槐自认风度是第一要义,起先体面地环视一遭,而后放下一箱贺礼,道:“裴小姐久仰。”
筠枝笑道:“燕先生客气了,我以为你是个健谈的商人呢!”
兴槐轻声道:“裴小姐猜对一半,燕某家中的商人向来不称职,半路出家的居多,我的侯客本领还不充分。”
他故作严肃,筠枝没舍得打断他,顺应道:“哪儿的话,您的意思是,我的家我还做不了主么?再者,健谈与否取决于听众,轮不着先生定夺罢。”
她说完,就近坐在茶桌左手边,兴槐急忙笑着解释:“客套话说久了,我都是‘客套’人了,忘了实在话怎么说,刚来就扰了您,在下对不住。”
筠枝睨了睨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裴太太说,父亲对母亲讲的,男人对女人讲的,诚挚的情话,是锤遍心窝扎出的真话,因为足够痛楚,因为足够刻骨铭心。
她预想过她的姻缘,从朗朗上口的音律,从衣冠楚楚的谎话,至少……她的心没有镌刻过酸泪,她笑问他:“燕先生,之前算过姻缘么?”
兴槐轻轻地说,不像是客套:“不信,我只信直觉,即使算过,我也不会当真。”
他灰棕色的瞳仁凝固了几秒,向下是翕合的唇,说:“裴小姐信缘分么?我们的日子还很长,您和我在学校也是可以见面的,今天且是一个开始。”
筠枝颔首,并未应他。
兴槐黯淡地想,能言善辩并不是讨巧的伎俩,他试探道:“裴小姐心里的‘健谈’如何定义呢?”
筠枝笑时,右脸浮出圆圆的酒窝,道:“无话不谈罢,燕先生,听乔绛哥说,您碰巧听过我的发言?”
兴槐怔了怔,似乎探寻到话术的出口,诚恳地坦白:“自然领略过,裴小姐风姿绰约,常人不会不理会才女的,我的脾性也可算作其中的一份子。”
筠枝柳眉弯了弯,禁不住用帕子遮住脸,笑得开怀:“无稽之谈的话,先生高看我了,你们这行的精明人,东奔西走,哪里瞧得上学生胡诌的稿子?您之前的话我才不明白喽,什么是‘一半’,‘半途而废’才是‘一半’。
兴槐道:“裴小姐顾虑长远,依现在的谋划,恐怕不会‘半途而废’,有一个监督,我懈怠不了的。”
筠枝侧过头,沉默了,大门稳稳敞开,漏出一方透明的天,红火的日光正沿天梯下沉,晶亮炙热,云被火花浇得面目全非了,她也没有回他,仿佛火辣辣的心跳逾越了拘束,爬到喉间,殷殷挠她的声色。
再相处相处罢,筠枝盘算着,她的家底不是一击即垮的类样,女子求爱,不该她倾情相托、无尊无面。
她藐视姜云瑶,嫌对方不重视爱,推销妓/女一般委身于熟人,又嫌程若芬沽名钓誉,男人死了就像瘫软了的狗皮膏药,终日向人勒索同情,好像女人的前途就是不堪的,男人的怜悯就是昂贵的,她的爱是可容小觑的臆梦,可她不甘,却希冀另一个人承担她痛苦的憔悴——她等待的是这样一位善主——若不符合,她不会苟同和他的交往——她的自尊是生命的必需品。
“燕先生,您说得在理,我们的时日无限期……”筠枝梳理道,“我是欢喜您的拜访的,女孩子都欢喜这样的……她们都会承认动摇的。”
她做了极大的决定,抬眼婉拒他,只看到那双雾蒙的眼睛——蕉红夕晖下充斥潮湿的眼睛,棕灰色的琼琚。
他一直静默着等她,等她的回复。
她和他之间空着盏素新的茉莉,水波粼粼,仿佛浸润了他清凉的嗓音,笑意夹杂其中,他道:“我知道,裴小姐。您是不肯轻易放松的人,这个世道拥有这样的品质,我是倾佩的。”
筠枝舒缓的态度,他知道,他也是动心的普通人。
“您不会失望么?”她原来也会不知所措,问他。
兴槐在屋外说过无尽的戏言,这一刻,他憧憬每一片她看过的斜阳,她的五官紧密地嵌在一起,腮红衬白雪,轮廓不止是海蓝,还布满茄红的油彩,无声无息,明媚了厅堂的垣壁。
他对她道:“如果您的意愿是乐观的,我想,我不会悲观的。”
说是不辞而别的归程,燕兴槐生意上的伙伴喊他赴宴,筠枝不好留他做客,便嘱托他提前回去。
在场的当事人心知肚明,来自陌生的太阳奔波下山,流着一地的鲜艳热忱,再辗转、侧头、矜持,他们约定了一个独处的秘密,任凭推敲都不能外泄,荒诞而神奇。
裴太太心理上是赞成女儿的恋爱的,相较于闷闷不乐的家宴,她在筠枝组建的家庭上投注了极深的把握:一来对方温和体贴,是个富贵、痴心的爱人,这一点就胜过很多追求者了——凡是落魄的穷苦买卖,裴家是断不可取的;再者仪表绰绰有余,筠枝不挑剔,应酬夸耀的惯言都派不上用场,那些混过江湖的夫人先生小姐咂罢不了一句‘人靠衣装’,对于后世的遗传如虎添翼;筠枝的心意也瞒不过她,她一手带大的女孩子,亭亭玉立的姑娘,不知不觉也陷进理智的漩涡里了,青涩无涯的快乐。
她旁敲侧击,笑着问筠枝道:“筠枝不喜欢约男朋友,不喜欢张扬,不喜欢大张旗鼓地炫耀,是不是?”
筠枝正赶忙翻阅上次讪讪丢落的诗集,笑道:“妈妈忘正事了罢?问他作甚?记得云瑶不是吵着闹着要举办西式婚礼么?我这里供不上帮援,大舅奶奶威胁我呢!”
她母亲见她避重就轻,转眼怒道:“程若芬威胁你?她要死不死的鬼样常人见多了都看得出来,伙同自家姑娘骗咱家出彩礼,没心肝的东西!”
筠枝摸了摸母亲后背,道:“所以啊,她们仗着奶奶撑腰,不给我好脸看,我要是也着急结婚,奶奶会敲打爸爸么?”
裴母开朗道:“兴槐对你施法了罢,丫头。”
筠枝立马撇嘴:“他第一次说了大概的情形,我腻的慌,才不情愿呢!”
筠枝走至茶厅,倒了一壶清茶,献给母亲,谋划地说:“乔绛哥的心思不好算计,他是三心二意的人,不会让云瑶嫁的,我也只是疑心,他和兴槐对待感情,不太一样的。半载的春夏熬不过去,姜云瑶伤心了。”
她扭头倒水,忖测道:“颐指气使的火光她们骂,我咽不下气,我要去奶奶哪儿评评理!”
裴母悦然,推辞说:“云瑶这阵儿常常和她诉苦呢,你偷偷带着朋友去,你爸爸不参与,你奶奶个老人家欢迎的,都是一家人的子孙,做梦都笑得长老皱纹!”
筠枝笑出了声,哎呦哎呦地拍着桌子,道:“您最周全了!”
裴家老太太是位慈祥的妇人,年轻时候的叱咤湮灭在亲弟弟过世的一晚,即程若芬的丈夫平白无故老死的一个晚上。筠枝记得自己的大舅佬佬,犹疑这位心地客观的亲戚佬佬是被他老婆毒害的,那个年代藏不住话,也藏不住恨。
老太太至今安然地为程若芬辩护,连带着怜惜姜云瑶,语重心长地劝诫小辈尊老:“我们家筠枝咋这么狠心呢?她妈妈教的罢?云瑶是你大舅佬爷剩下的孩子呀!你的那些漂亮衣裳分点给她们,她们活得轻松多呀!小孩子家家的不爽快,大人不喜欢你的,血浓于水的亲人不珍惜,捞不到好处的,懂啊?你忘了你大舅奶奶小时候抱你去买水果么?一袋子沉甸甸的苹果,你小手一抱就掉,咕噜咕噜滚在地上哭了,招忘了罢?”
筠枝枕在座椅上,绘声绘色道:“你等见了她们,该问好便问好,该低头就低头,千万别多聊,不然抽不开身——我不会慈悲救你。”
兴槐手把着方向盘,笑着看她:“筠枝,不公平罢,我和你的人情,不能随意牵扯旁人,她们的央求再华丽,你和我,都没有义务去理睬。”
筠枝倔道:“你承认赌气,不肯替我出头么?我以为旧闻可以唤起你的上进心呢?”
兴槐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本不打算剖开前尘,他用左手指尖抵住额角,沉声道:“筠枝,我的舒心给了你,一生一世都是你的,无论质疑与否,你总是优先的。”
他的侧颜像结了冰的盐巴,砌得光滑结实,又像古祠的白墙,凝贵庄严。兴槐问道:“你摔过是不是?她们还占了什么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