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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枯枝(二) “与有荣焉 ...

  •   “各位久等了,家事烦琐,误了时间。”

      程家母女宛若看到救星般惊喜,忙起身招待乔绛挨着坐。

      不待他碰到椅子,筠枝仔细地打量他,嘴角泛起半弧的惊讶,道:“乔绛哥都不打扮的呀?哎呀,你看云瑶为了你,连她妈妈看不上的衣裙都拾捡穿了,你都不夸夸的么?”

      乔绛迟钝地瞟了一眼,愣愣道:“好看。”

      姜云瑶脸低得更厉害,不知是称赞的害羞,还是被筠枝点破的窘怯。

      乔绛笑道:“饭局、交流、研讨会,哪儿哪儿都离不开筠枝,她是天生主持的料,劈头一问,神仙访世也措手不及。”

      筠枝饮了口葡萄汁,笑道:“你何时领教过我的问话,我唯一一次哗众取宠还是同学撺掇的,在场的只有云瑶晓得,难不成是你未婚妻告的状?嗯?”

      裴母看她兴致高,不由得替她多夹了几块炖肉和排骨,提醒道:“筠枝多吃点荤菜,不够和妈妈说。”

      裴父舀起一碗鲜鱼汤,递给太太,道:“多大的孩子了,你当她小时候不懂事呢。”

      裴太太冷声道:“我自然心眼儿小,哪儿像你心宽,一杯羹尧都舍不得自己吃,偏要分给别人的大度。”

      筠枝听惯了父母的明褒暗贬,转头逼问对面:“云瑶,你是不是和乔绛哥通了气,把我的洋相泄露出去了?”

      她笑颜如花,姜云瑶知道她的心计,推辞道:“你的演讲是学校的光荣,你太妄自菲薄,我离校后提了一嘴,没成想阿绛会记得。”

      程若芬自女婿进门就安然自若,埋头大快朵颐,俨然不见慌张。

      乔绛接过“未婚妻”呈上的碗,捞过一片蒸肉,道:“筠枝误会了罢,演讲的消息可不是她说的,就算有,我不见得听到。倒是同级一位好友很上心,在我面前对那场宣讲赞不绝口。”

      筠枝莞尔:“你的同学?不就是大我两届的学长?”

      乔绛放下酒杯,掌背被云瑶握住,她有意劝道:“咱们一家人的家宴,不必牵扯外人,阿绛。”

      裴母看向程若芬,不留情面地说:“云瑶的意思是,我这做姐姐的听不得喽?年轻人的脑瓜儿机灵,我们老了,唉。”

      筠枝安抚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不是每对爱侣都能做到毫无芥蒂的,妈妈,我们应当做到一视同仁的尊重。”

      裴母若有所思,裴父提了提眼镜。

      乔绛移开她的手,哧哧笑道:“论外人,我才是名正言顺罢,我和云瑶刚起步,哪能算作‘一家人’。”

      他看向筠枝,得意推荐道:“从学业梳理,是你的学长;从身份论断,是燕家的掌门,家世名望和你家旗鼓相当。”

      裴家父母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瞬。

      筠枝敛起笑,珍重问道:“他的名字叫什么?怕不是熟人?”

      乔绛便回她,饭桌上的数人各行其是,终于产生点热嘈的氛围。

      筠枝反反覆覆默念三个字,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燕、兴、槐……燕兴槐……”

      裴父追问起燕家的背景,他突然意识到妻子掏心掏肺质问的缘由,突然明白嫁女儿不比做买卖,利益纠葛争的是金钱,亏空银两耗损的是精力,筠枝一朝妄断,丢失的是一辈子光景。

      他的孩子承受不住,他和妻子会心疼。

      眼见裴家三人忽悠着话题跑偏,程若芬如梦初醒,拽紧云瑶的裙摆。她牙关蹭得漏风,骂出的鬼话也随着这屡风飘出来了,不留神钻进她女儿的耳朵。

      云瑶细嫩的胳膊涌起鸡皮疙瘩,反瞪程若芬,顷刻,不紧不慢地调整坐姿,以她轻车熟路的口吻开腔:“阿绛,你母亲那边什么时候安排我拜访啊?我早些做准备,伯母喜欢什么款式的礼品啊?”

      裴父和乔绛的对话终止,裴太太怅然若失,一部聚精会神欣赏的绝佳影片倏地落幕,余音游荡在脑中久久无法平息。

      她清楚宝贝女儿不善交际,至多在熟人前游刃有余。

      况且,婚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交易,哪儿能轻易办成?

      乔绛未答应,裴母指责道:“云瑶啊,你看他们聊,被你插话多不好,你吃菜呀,和你妈妈一样,大口大口地吃,回家不一定遇得到这样难得的菜色了呀。”

      筠枝震惊于母亲的直白,姜云瑶矫作的口吻令她不适不假,但目睹那张褪却血色的面皮,欢愉的热浪却于心底不迭升腾。

      锋利的眼里,映出极端的蔑视。

      乔绛漠然,答道:“我母亲最近不愿见你,等她情绪稳定了,会安排见面的。”

      他冷静的态度令云瑶心寒,但她自认识他起,她热情地招呼他,她四处问人打听他的喜好,不理解的、刺激的、学不通彻的……她一一习练,做了许多吃力讨好的行径,而他对她最在乎的,究竟是和筠枝离得近,她伸手索要彩礼,筠枝的父亲倾尽他的所有,弥补她爸爸的早逝。

      饭局是他心血来潮的打算,她许好事将近,可祈盼落空,白白为筠枝做了媒。

      乔绛娓娓道来,介绍那个人的背景:“兴槐从商,父亲病逝后,徒剩他们母子二人整家,性格还算圆滑老练,超出同龄人不少,能担事情,伯父走后全指望他‘半工半读’,谈生意谈得出色,大学效绩都排在我前头呢。”

      筠枝眸光熠熠,声音透着清亮,问他:“这位燕先生……模样什么样?”

      裴母笑着,给她辩解:“筠枝没处过朋友,到底是平常姑娘,对容貌上心。”

      乔绛挥手,示意道:“筠枝新奇外表很正常,谁不看重第一印象?若头次见面就揣着坏意,再怎么交往也不能知根知底。”

      程若芬脸色难看得突兀,云瑶暗自垂下头,不再说话。

      乔绛坚持道:“筠枝在学校,是学妹,出了校门入了家门,就是我的妹妹,她若不介怀,我只管领兴槐叨扰两次。你们放心罢,不信三教九流的人才,周正务实,值得相处一段,就算促不成婚姻,权当结纳个可靠的朋友也不差。”

      四人说得服服帖帖,乍然,程若芬吊着一嗓子呜咽,自顾自委屈地哭出泪来,她年纪大了,五六十岁的皮肤经受半个世纪的灼烧,枯燥地像干裂的树皮,年轮一串一串,不规则地烙在额头和颧骨之间,眼里流出的泪化作一滩浓水,歪歪曲曲顺着沟槽打转儿,动静极其诡异。

      她哭泣道:“唉哟……要是你姐姐没走,现在一定舍不得你嫁……嫁啊!我们也……也不指望……别人啊!让人笑话……笑话你妈妈……没本事诶!”

      乔绛从未料想这位年长的妇人会‘一鸣惊人’,浓眉皱了皱,意思是提醒云瑶管管。

      云瑶不觉有意,伴着哭声入了戏,在晃眼的表演催促下抹起了手帕。

      裴父侧身道:“大舅妈,大舅妈,孩子的喜事,哭不是时候啊。”

      乔绛心生厌倦,他抽了几张纸巾扔到餐盘边,余光冷刀滑过,裴家的两位女士依旧优雅地用着餐,他坚定原先的筹算,照顾鲜少的食客,笑道:“筠枝,周末得闲,我带他来见你,他在学校仰慕你,怕你不上脸,特地派我未雨绸缪呢。”

      筠枝礼貌回敬,杯里盛了未饮完的果饮,她道:“多谢乔绛哥。”

      燕兴槐侧仰在绒皮沙发角,颀长的双腿笔直,散歇在扶手的布褛表层,他的眉目含有独特的深邃,是灰棕色的雀巢巧克力,凝神研究又变得雾气朦胧,像可可豆拌了鸽白的奶油,融化了。

      “兴槐,装睡罢,我知道你心里乐乎呢。”

      “你几时观察的,我可没闭眼睛,还有,谢了。”

      “得了罢少爷,周末可别空手啊。”

      “扑哧,你以为我是你?家宴不屑理睬的人是我么?”

      谢别乔绛,他靠在自家躺椅上小憩。近来频繁出差面谈,几乎耗尽他为数不多的伪善,代劳两年,做了两年的虚伪商人,他信口开河的本事见长,抬头不再拘谨,即刻便能谈笑风生。

      闭目养神的功夫,幻梦绮丽般舞到他黢黑的屋子、地板、毛茸茸的被毯……混沌熙熙攘攘地叫唤他的名字,梦里一动不动,他抓不住,人海里的弦月,玉金中的茉莉黄,脱颖于喧嚣——他辗转了许久,询问她的芳名。

      燕兴槐睁开眼眸,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沟通的渠道较少,好在有心胜无心。

      他日夜盘点那个演讲,主人公穿着靓丽古朴的学生装,浅蓝的海系素衫,过膝的墨黑长裙,他的视野有限,忽略了千篇一律的文雅,只记得双颊烫过水润的清风,周围的蓝潮黑布涌成软哒哒的激流,她身上的衣服呜漾呜漾的,一点不见褪色的痕迹,还在言笑晏晏诉说她的观点,整个人,整片景,如同定格的崭新的相片。

      她的嗓音犹如碧湖清水,松弛冷冽,“多谢诸位聆听,今日相见,实属在下荣幸,我很期待下次的交流会。”

      他情不自禁勾起唇角,无声地笑出来:“与有荣焉,裴筠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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