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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栖枯枝(一) 至于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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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筠枝困倦时,常常会猛眨几番眼皮,扑蝶似的上下晃荡,纤长的睫毛轻微地跟着律动,仿佛衔了只无形讨好的风铃,声响小巧,却能将她唤醒。
当下,她眯着一双杏眸,将闭未闭,只字不语,叫手里的诗画迷得不得神采。
裴太太杵在客房给新置入的花瓶灌水,一边撸袖,一边接过王妈手中的清水,嘟嘟囔囔道:“这般漂亮的青花瓷可不多见,碌生怎么想的,偏要折手便宜程家,隔了那么远的路,老太太无理取闹的话还信?”
王妈屈腰赔笑道:“太太又不是不晓得先生的脾气,全家人的衣食外行都靠先生揽着,可不得劲地贴脸巴结嘛。”
裴太太扬手接过垂下的茉莉,花枝清香脆骨,隔着截水波分外养神,瓣身则是雪白酥软,宛若仰在深水里的一尊素佛。
她双腕轻拢,动作缓和又张扬,稳落地安好花,旋即说道:“我当然晓得他里外不做人,可不成什么好玩意儿都捧着送外人呐,他亲女儿还未出阁,又处处体谅程家那个寡妇,我心揪着呢!”
王妈取来一块碎花方布,朝桌角不紧不慢地铺展开,裴太太才像灵光乍现般回了神,絮叨着踩了路苍灰地毯,踩到卧房口,看见歪坐在软皮沙发上的人,病怏怏地捧着本外国诗集。
“啪嗒!”倒不是裴太太打落的书,是筠枝慌了神,书一离手,赶忙整姿就坐,嗔道:“妈妈!你过来也不说话!怪骇人的!”
裴太太放低步态,看筠枝佯装把书叠正,碧青蓝稠旗袍规矩地裹在身上,不甚素雅,她心帖上顿然晕了点柔光,尽管屋内是门窗紧闭,日光照不进来,银铜的灯罩也蒙了几层暗镀的灰。
裴太太挪了几步,语气很是从容,道:“毛毛躁躁的,哪儿还看出个姑娘样子。”
筠枝反驳道:“妈妈尽笑话我,我不看就是了。”
说罢,赌气地把面前的书堆推得半尺远,又觉不妥当,笑盈盈地抓住母亲肩上的霜白丝巾,道:“真好看,爸爸说忙,倒是顾得上忙里偷闲呢!”
母亲问:“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筠枝乐得呵呵笑,手指黏在这轻逸的巾布上不松开,玩笑道:“忙里偷闲,闲着讨妈妈的欢心,不让妈妈生闷气呗!唔哧!”
她身子附在母亲怀里,整张俏脸未施粉黛,却水漉漉得像刚滴水的茉莉,圆顺精致、清凉稚嫩,寄居在父母精心打造的瓶罐里肆意地生长,自小至今可算百毒不侵,还未尝过社会人情的苦,就已见过外戚人情的谄媚。
筠枝呼了一口气,懒洋洋道:“妈妈又生气了罢?呜呀呜呀不气了哦!”
母亲见她拖沓成瘾,象征性拍了拍:“越发皮了,快起来收拾收拾,等会儿不是还要去吃席么?方才我在外面抱怨你也不说话,精神不好还强撑,净想着看书!”
母亲嘴上责骂,身体搂得惬意,犹如东方古典画上静立的,慈爱亲昵的圣母玛丽亚。
筠枝仿照她的动作,抖擞着衣腕哄:“一个古旧花瓶而已,妈妈别气,爸爸心里跟明镜似的,姜云瑶外嫁不过是奶奶笼络的事儿,咱家的心是一齐的……嗯,再不济,我和妈妈一道,不理爸爸他们瞎折腾。”
裴太太顾忌裴碌生下班的点,不敢多言,怕耽搁宴席,握着女儿的手摁了摁,道:“我知道你爸爸拎不清,他这人容貌品行样样都好,就是装愣,程家那对母女看上去弱不禁风,心思可重着呢!其他我依,都依,念不过她算个沾亲的大舅奶奶。可妈独独得给你寻个好人家,门当户对,配你这才踏实。”
筠枝应着母亲的叮嘱,心里琢磨她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无忧无怨地养在家里,虽不显眼,但口舌长在旁人脸上,免不了惹得议论。长达几天、几个月,甚于几年的叨叨,盘来盘去大抵一个名堂:裴家的女儿是嫁不出去的,身价高的女儿家也逃不过挑花眼的命。
即使她生的是极出挑的眉目,肌肤是光洁的荔枝肉,仔细摩梭能掐出几汪水,顶好的外表也挽不起名誉。
毕竟作为女人,她是得成家的,女人的归宿概括起来都惊异得相似;男人们处境迥然,无需担忧不着调的婚姻生活,无须操劳一日餐食,无须幻想情爱的罗曼蒂克,他们是适时的救世主,适量地给予物质的缅怀便已付诸一世的慷慨。至于归宿?无关紧要。
男人不屑于讨论这些,于他们而言,伴侣的更换比流水线式的纺织更习以为常,嫣粉夹身的女人怎会沦落为半晌的归宿?
他们的使命在于为富丽的堂院增添位正妻,正妻负责主事、大度、贤能、包容外边圈养的芳华掠影,他们的放纵即能获取正当的谅解。
筠枝很是厌恶传统的伦理宽恕,她是切切实实喂着甜汤呵护长大的女子,也是见不得女人吃苦的主,幸在她父母不是传统迫伤的怨侣。
筠枝的一颦一笑、一姿一态皆缺少规训的端庄——她母亲最讨厌矫揉造作的假脸,索性不让她学。
她是肯无师自通的神女,一个人兀自偷摸在狭黑的房间里练习,成效显著,镜里的裴筠枝像浑身爬满水蚁的游魂,阴涔涔的唇角,钩住窗外冷凝的月光,逮着外头的她做劲地咬,她失望地戒掉了一阵子,等到了热腾的饭局餐厅再表现。
裴父亲自驾车,归家时风尘仆仆,裴太太也没太想搭理他,纯粹恼火,不说一句撑场面的话,扭捏着甩开牵她的手,怒道:“就你会和事,我们家里的事你理了多少?一点儿不顾,就顾念你那个妈!没血缘的亲戚惹事你惯着,还张罗上了!你不如别回这儿,我和筠枝两个待着舒心!”
裴碌生是见惯大场面的生意人,人前背后唯恐丢面子,斟酌道:“惯会发脾气有什么用?不过是云瑶那孩子的亲事,你就这也不满、那也不愿,将来筠枝结婚,你岂不是要翻遍女婿的祖宗十八代?做长辈的人,气量放低一点!”
筠枝脚踩一双米白色皮鞋,踱步走到母亲边,笑道:“妈妈,吃顿饭罢了,若实在不乐意,咱们两个另叫一辆车,不让爸爸难堪就是了。”
裴父叹了口气,情急道:“我也不招惹你们的麻烦,花瓶不给程家罢,你们看在我的情面上,一会儿别出岔子了。”
裴太太稍有缓色,筠枝趁机发话:“妈妈喜欢茉莉而已,爸爸何必借花献佛?”
她挽上裴太太继续圆场,作势朝门外出发,“既做了承诺,我们也不好失约,走罢爸,客人等久了多失礼啊。”
临坐车,裴父怏怏请了人,怄气的模样不好交谈,推了把方向盘。
裴太太伸出手,衣袖沿着臂腕徐徐抽离,像纠缠的藤蔓露出纹理,淡黄青细,蜿蜒片刻又着了刺激,悻悻搭在女儿肩头。
裴家是看重“贵族式恋爱”的,往往把谈朋友看作婚礼的严肃前兆,三言两语钻磨出另一个花花世界。男女双方提早温习的礼仪大相径庭,但在“长久”之事上可做到心照不宣。
裴太太温声道:“筠枝的对象你考虑了没有?”
裴父眉峰紧蹙,眼尾像被银针扎了小块,刺痛地说不出话,耐性回:“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筠枝抢在母亲前张口:“妈妈好奇我的缘分,生怕我抓不住机遇良人,毕竟我不如云瑶伶俐,我还想多念几年书呢。”
到了厢房,程若芬母女已等候多时,依次起身问候。
姜云瑶身着浅粉色连体长裙,裙尾略弯,上身领口偏高,修长紧致的锁骨边空落落的,耳垂亦是,仅仅瞥见一簇高扎的玫瑰发卷。
一入座,裴筠枝朝她名义上的大舅奶奶颔首致意,打趣道:“倒是恭喜云瑶觅得佳缘了,你年纪小,竟如此着急嫁人,在现在的时段可不多见呢。”
姜云瑶腼腆地垂下头,脸上神色未变,桌布下摸了摸母亲的冰凉蜷缩的手。程若芬轻咳了咳,随即抓起一张餐巾纸捂住唇舌,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开口:“云瑶体贴我一个人身体不好,早嫁人,吼呵……早分担嘛,呵呵……哈。”说完对着纸巾仓皇地喘了喘。
裴父见气氛僵持,摆作主持的大局,悄声吩咐服务生上菜,包厢菜品是他提前预订的,程若芬不好意思张罗。
裴筠枝靠近母亲耳畔,低声笑道:“说好的约见,都没见到传闻中的男主角。”她将手掌挡在腮帮上,眼波左右流离前方的动向,也未捕捉到云瑶攀附的意中人。
母亲接着笑道:“云瑶的男朋友怎么不出场啊?搞了这么大动静的人物定然很优秀罢?迟到不是优秀的作风啊?”
姜云瑶坐得笔直,像现学的雅正得体,谨慎地吐出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快了……快了罢……他答应我来见面的。”
一刻钟拨过,裴家母女聊得甚是欢快,使尽了法子忽视对面结巴的二人。直至菜品上齐,乔绛才姗姗来迟,孤身穿着一套中庸的西服,衬衣领子忸怩地配在外套里,扣子系得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