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尼古拉伍兹

6、第 6 章 清

　　清如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秦岭夜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湿冷的、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冬天的冷。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触到的是丝绸——不是她的卫衣，不是居诚的夹克，而是滑腻的、冰凉的、带着淡淡熏香气味的丝绸。

　　她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烛火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帐照进来，在床梁上投下颤动的影子。雕花的木床，刺绣的帐幔，铜炉里燃着安神香，一缕青烟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

　　她很确定，这不是她的房间，她也没见过眼前这副场景。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不是瘫软，而是她的四肢忽然变得陌生了——手臂更细，手指更白，指甲上戴着长长的护甲。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也不是她的手。

　　一个梳着旗头的宫女从帐外探进头来，声音很轻：“娘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清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出的声音不是自己的——更柔，更细，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腔调。“这里是哪里？”

　　宫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娘娘”会问这种问题。“回娘娘，这是永寿宫。”

　　清如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永寿宫。她知道这个名字。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听到过，可能是热播的某部清宫剧，或者历史课本里？她想不起来了，身体一股莫名的倦怠感袭来，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永寿宫？”，她又确定了一下这位女子口中的信息。“回娘娘，是永寿宫，这里是在西六宫，离养心殿不远”。只见这位女子一直低着头，一副谦逊温和又服从的样子。她这时不知突然从哪儿窜出来的一股力量，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冲到铜镜前。

　　她怔住了。

　　只见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鹅蛋脸，眉毛描得细长，嘴唇上点了胭脂。不是她。不是清如的脸。但她似乎对这张脸有些微熟悉，但又想不来——在某个历史资料里见过，但她忘了。

　　这张脸，是裕嫔耿氏的，是一张属于雍正皇帝妃子的脸。

　　她的手开始发抖。

　　“娘娘？”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您怎么了？”

　　“出去。”清如说。

　　“娘娘——”

　　“出去！”

　　宫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清如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记得那个秦岭的夜晚，记得他们的飞行，一切美好她都记得，也记得星星被拉成线条，还记得那道白光。

　　居诚在哪里？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永寿宫的陈设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珠光宝气，只有那些花梨木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干枯的梅花。

　　这是雍正元年，裕嫔耿氏的寝宫。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月亮挂在飞檐上方，比她在秦岭看到的更圆、更亮。但这不是她想看的。她想知道居诚在哪里。

　　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清如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