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尼古拉伍兹

5、第 5 章 秦

　　秦岭的夜比城里来得更早。太阳一落，山脊线就融进了墨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西边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居诚带着清如紧贴着山脊线飞行，离树梢不到两米。居诚不敢飞太高，他记得八氏说过，这个残次品的曲速瞬态不稳定，高度越高，负能量场的波动越大。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从农家乐出发，沿着山沟往里，大约十一公里，就能到达那个坐标点。

　　清如站在他前面，他闻到了她头发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很普通，但闻起来很干净清爽的洗发水味道。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是十分难得的时刻，这是一个被幻想和奇迹笼罩的时刻，而且只有他们二人，他们依靠的如此近，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清如望着月亮，望着夜幕上的星辰点点，她也没吱声，就是单纯享受这个奇妙的夜晚。他们无声的默契，都在感受，感受着天地，感受着彼此，感受着黑夜和星空，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和美好。甚至有那么几刻，他们几乎忘掉了要来干什么。这种寂静是从未有过的，即便飞行踏板在空中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飞行着，但他们在空气隔离带中，一切都是安宁和不受打扰的，只是踏板的站立空间过于狭小，他们需要注意让身体保持平衡和稳定，不过，这种狭小是他们默认和接受的尺度，在这个尺度里，他们能够更近和更深的感受彼此。他下意识的将高度提升了些。这样可以更好的融入夜晚的天空。

　　“快到了。”他说。

　　“那个坐标有什么特别的？”清如回头看他，居诚感觉这个声音长在了自己的耳朵里，就像在一个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声，毫无杂音，清如每个音色都显得十分清晰和明朗。“八氏说，那个位置的地磁偏角在整个秦岭山脉中最大，可能是由于地壳深处的某种矿藏和地质构造形成的。他的理论模型里，地磁异常可以放大曲速瞬态的能量密度。”

　　“放大到什么程度？”他突然讶异于清如竟然问了一个很精准的问题，而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不知道。”居诚说，“他没说。只说‘可能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清如沉默了几秒。“‘有趣’是多有趣？”

　　居诚没有回答。平日里，居诚面对清如的问题，他都会耐心的一一答复，虽然有时候清如会问出相当有难度的问题，但是居诚都会想办法回答，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心里清楚，这是清如在找机会靠近自己，他接受这种方式，也希望通过每回必应的方式来告诉清如，他也在靠近她。但这次，他想留着答案和清如一起去看清楚。

　　居诚轻轻的拧动扶手上的控制器，踏板也跟着缓缓加速了，掠过一片松林，前面的山谷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盆地，谷底有一条小溪，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居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GPS。

　　到了。

　　他放慢速度，让踏板悬停在盆地中央上空约十五米的位置。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温度，不是湿度，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质地”。就像走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忽然发现脚下的地板是透明的，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你感觉到了吗？”清如的声音有点紧。

　　“嗯。”

　　踏板的嗡鸣变了。从平稳的极低音变成了忽高忽低的颤音，像一个人在发抖。操纵杆开始微微震动，居诚的手指感觉到一种酥麻的电流感，不是刺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我们要不要下去？”清如问。

　　居诚犹豫了。八氏说过，如果出现异常，立刻关掉动力发生器，不要逗留。但现在这个“异常”正是他想看到的——曲速瞬态被地磁放大了，这也正是测试的目的。

　　“再等三十秒。”他说。

　　三十秒。

　　踏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清如紧紧抓住金属杆，指节发白。居诚感觉到脚下的木箱在变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而是他感觉到箱体在空间的某个维度上被拉伸了。

　　他看过八氏的理论模型。当曲速瞬态被放大到一定程度，负能量密度会突破阈值，在局部空间打开一个微虫洞。虫洞的另一端是哪里？八氏说可能是任何地方——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时间。

　　他想关掉电源。

　　但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他的意识忽然变得很慢。他看到前方的天空开始扭曲，星星不再是圆点，而是被拉成了细长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用一只巨大的手搅动天幕。风声消失了。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是琥珀，把他们凝固在里面。

　　清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居诚……崽崽！”这是清如给他起的昵称，可平时并不怎么用。这次他听得清楚，心里瞬间洋溢着一股幸福。但他又瞬间被拉回现实的未知和不安中。

　　他想回答，但嘴张不开。

　　然后他似乎隐约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黄色龙袍的男人，站在一片宛如透明浆液的不明之境中，幽幽晃晃的，正看着他。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眼睛是亮的，像两盏灯。那人的嘴在动，说着什么，但居诚听不见。可他读出了那人的唇形：

　　“你是谁？”

　　居诚忍不住想回答，“我是居诚”，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自己的名字。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遗忘，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打开了另一扇门，另一道光涌进来，和属于他的那道光撞在一起。

　　先是白光，然后湮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