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尼古拉伍兹

34、第 34 章 归

　　归航前三天，清如最后一次检查飞行踏板。

　　那天晚上，永寿宫很安静。宫女们都睡了，庭院里的翠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清如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

　　踏板还在。它静静地躺在绸缎上，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它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当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快要消失的温暖震颤。那种震颤像是心跳，不是她的心跳，而是踏板的——它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等着她。

　　她把踏板从暗格里拿出来，放在梳妆台上。月光照在踏板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泽。她的手在踏板上轻轻抚摸，从金属杆到木箱，从木箱到电路板。每一个细节都和她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但它已经不再是那个能飞的东西了。

　　它老了。就像她一样。

　　她正在出神，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永寿宫里，每一步都听得很清楚。

　　她猛地转过头。

　　弘昼站在库房门口——不对，不是库房，是寝殿门口。他已经十四岁了，个子比三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也宽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又大又亮，像是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梳妆台上那个发光的木箱。

　　“额娘……这是什么？”

　　清如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寝殿的门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亮。

　　“弘昼，你听额娘说。”

　　“额娘，这个箱子为什么会发光？”弘昼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他走过来，想要伸手去摸踏板。

　　清如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你还记得额娘跟你说过的话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额娘。”

　　弘昼看着她，点了点头。“记得。”

　　“那额娘告诉你一件事。”清如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对第二个人说了，“额娘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是现在，是很快。额娘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弘昼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带上我吗？”

　　“不能。”清如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喉咙在发紧，但她不能在弘昼面前哭，“但额娘会想你的。每一天都想。”

　　弘昼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但擦不完。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过他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颊。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清如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甚至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她还能不能认出他。她只知道，她不能骗他。她骗了他一次，不能再骗他第二次。

　　她只能把他抱在怀里，紧紧地。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衣领上，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梳妆台上的飞行踏板上，照在那串年贵妃的佛珠上，照在那张写着“清如•别忘了”的便利贴上。

　　清如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不会忘的。我不会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