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尼古拉伍兹

33、第 33 章 归

　　归航的窗口期越来越近。

　　清如每天都会去永寿宫的梳妆台前，打开暗格，看一眼飞行踏板。它静静地躺在暗格里，被绸缎包裹着，像一件珍贵的宝物。它的光越来越暗，从最初的冷白色变成了暗淡的青色，又从暗淡的青色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只剩最后一粒火星，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知道，如果不尽快归航，等这盏灯灭了，他们就永远回不去了。那粒火星一旦熄灭，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点燃它。八氏不能，居诚不能，她也不能。

　　第八天，她去上书房接了弘昼。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接他。以前都是弘昼来永寿宫请安，她从来没有去上书房接过他。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敢——她怕别人看到她对弘昼的“特别”，怕熹妃抓住这个把柄。

　　但今天，她不想再怕了。

　　上书房在乾清宫的东边，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清如到的时候，皇子们刚下学，几个小阿哥从门里跑出来，嘻嘻哈哈地打闹。弘昼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温习今天的功课。

　　“弘昼。”清如喊了一声。

　　弘昼抬起头，看到她在门口，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惊讶，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是孩子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牙齿，眼睛里全是光。

　　“额娘！”他跑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慢点。”清如拉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上有墨渍，指甲里还有一点灰。她牵着他往回走，一路上没有说话。弘昼偶尔抬头看她，她也看他，两个人就那样走着，像世界上所有普通的母子。

　　御花园后的小路很安静，没有人。路两旁的桂花还在开，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额娘，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弘昼问。

　　“想你了。”清如说，“想看看你。”

　　弘昼没有再问。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清如的手，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回到永寿宫，清如让小厨房做了弘昼爱吃的点心和一碗热汤。点心是桂花糕，热汤是鸡汤。弘昼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上书房的事——师傅夸他《论语》背得好，弘历不服气，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像个普通的孩子在和母亲炫耀。

　　“额娘，你说我和弘历谁更厉害？”弘昼忽然问。

　　清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屋里热汤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们不需要比谁厉害。”她说，“你们是兄弟。”

　　弘昼的表情变了。不是困惑，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的震动。他在上书房和弘历比了这么多年，在雍正面前争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不需要比任何人厉害。

　　“额娘……”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皇阿玛一直觉得我不如弘历。”

　　“皇阿玛有他的想法。”清如说，“但额娘觉得，你很好。你不需要比别人好，你只要做你自己。”

　　弘昼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然后把碗筷摆好，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额娘，儿臣回去了。明天再来请安。”

　　“好。”

　　弘昼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跑了回来。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归巢的鸟，扑到清如怀里，抱住了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声：“额娘，你不要走。”

　　清如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弘昼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她藏在梳妆台暗格里的踏板，是不是听到了她和居诚的对话。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额娘哪里也不去。”

　　弘昼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还没有干。然后他笑了，松开手，跑了出去。

　　清如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她听到弘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永寿宫的门外。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额娘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