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尼古拉伍兹

3、第 3 章 居

　　居诚是在三个月前第一次刷到“八氏奇人”的。这位八氏奇人，极为低调，网络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和他有关的资料，但据说与反重力研究有关的地下研究圈子都对此人十分敬重。八氏也深居简出，没有什么社交，唯一能看到与他相关的资料就是他在“抖腿”上的短视频，没有简介，没有个人相关资料，只有几个他发布的自己搞研究的视频，都是自己拍的，其中有个视频，是他研究的残废品，一台反重力飞行器，外形就是一个普通的木箱，看不出什么稀奇的地方。

　　这天晚上，居诚就是在“抖腿”的推送中，才看到八氏奇人的。视频里，画面在一个光线昏暗的仓库，地上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像是个小号的快递包装，但上面焊了两个金属杆，弯成扶手的形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画外说：“这是反重力飞行器，残次品。原理是阿库别瑞曲速引擎的小型化尝试，问题出在负能量密度不够，撑不起曲速泡。”

　　没有露脸。没有BGM。没有字幕。没有花字。视频只有四十七秒，最后那个声音说：“我想卖掉它。2000块，有感兴趣的私信。”然后视频结束。

　　居诚的第一反应是：民科。第二反应是：这年头民科都开始蹭曲速引擎的热度了？他了解一点广义相对论的基础，知道阿库别瑞曲速引擎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需要的负能量比整个宇宙现有的都多。这玩意儿要是能做成一个小木箱，那爱因斯坦的棺材板就压不住了。

　　他本来要划走。但视频下面的评论让他停住了。

　　有十几条评论，大部分是“又来一个骗子”、“民科欢乐多”、“这箱子能飞我就吃翔”。充斥着调侃和不屑的语气，但有三条评论不太一样，用的不是大众语言，而是专业术语。

　　比如，他看到这样的评论，“曲速瞬态的参数是多少？负能量密度能达到什么量级？”——这条评论被回复到：“纳焦每立方米级别，持续毫秒。”还有，“共振腔的设计参考了White的论文？看你这个外形像是不完全版的EM驱动变体。”——回复：“是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回复：“电池。所以是残次品。”

　　这三条评论的账号都是匿名的，没有头像，没有内容。但他们的语言方式让居诚想起了大学时出于兴趣去旁听过的一次物理系讨论课——那些博士生讨论问题就是这样的，直接、硬核、不问废话。

　　居诚私信了那个账号。

　　“您好，我对您的这个东西感兴趣。能多了解一下吗？我本人不是相关专业的，只是有一些物理基础，算是票友，望回复为盼。”

　　三天后，八氏回复了。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知道什么是负能量吗？”

　　居诚打了一段回答，删了，重新打，又删了。最后他写：“我知道卡西米尔效应，知道真空涨落，知道负能量密度的量子不等式限制。我不知道的是，你怎么可能在一个木箱里产生宏观的负能量场。”

　　八氏的回复比之前长了一些：“我没有产生宏观场。我只产生了纳秒级的曲速瞬态，在一个非常小的体积内。飞行器不是真正的曲速引擎，它是曲速引擎的心电图——只记录到了一次心跳。”

　　居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人的隐喻方式不像民科。民科喜欢用比喻来掩盖逻辑漏洞，但八氏用的是精确的类比——“心电图”意味着他的装置能复现曲速引擎的部分特征，但不是完整的引擎。这是一个有分寸感的表述，是做过正经科研的人才会用的分寸感。

　　“我能看看实物吗？”居诚问。

　　八氏发了一个地址。古城南郊，一个城中村的边缘。备注：“晚上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居诚删掉了聊天记录。

　　那天晚上，他骑着电动车去了那个地址。清如加班，他打算先探探虚实再细说自己的发现。城中村的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半，他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门牌号——一个生锈的铁门，门锁是旧的密码锁。八氏发了密码给他。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各种机械零件，空气里有机油和焊锡的味道。八氏没有出来，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一句：“东西在左手边仓库。你自己看。”

　　居诚推开仓库的门，看见了那个木箱。它在水泥地上静静地待着，像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两根金属杆。表面冰凉，有细密的加工痕迹，不是手工粗制滥造的。他打开手机闪光灯，照向木箱的接缝处——里面藏着密密麻麻，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排布极其工整。

　　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试着把木箱提起来——比他想象的轻得多。金属杆可以折叠，折叠后箱体能装进一个双肩包。

　　“2000？”他发消息。

　　八氏回他：“不便宜，但也算不上天价。”

　　“让我想想。”，居诚的积蓄刚好够，他有点儿犹豫，这钱花出去了，就不能和清如一起吃好吃的了。他多少有点犯嘀咕。

　　“不急。”八氏回复，“它一直在。”

　　离开城中村的时候，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木箱可能是真的。至少，它不是一个笑话。

　　他花了两周时间做决定。这两周里，他和八氏断断续续地聊了很多次。八氏说话极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条消息，有时候隔一整天。但每次回复都是踩在点上的，不敷衍，不绕弯子。居诚渐渐拼凑出了一些东西：八氏早年在一个涉密研究所工作，做过“高能物理与空间推进”相关的预研。项目下马后，可能牵涉了一些事情，这部分他没有提到过，后来很快他就离了职，继续搞私下研究。

　　有一次，居诚实在忍不住好奇，就问他：“你……一直一个人做这个？家里人呢？”

　　八氏隔了很久才回复：“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不在了。”

　　居诚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也不知道该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