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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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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苏培盛送来的。
雍正三年的冬月十七,年羹尧在贬所自尽。居诚接到奏报的时候,正在养心殿批阅折子。他放下朱笔,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搁在御案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太监们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他没有立刻告诉清如。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年羹尧死了,年贵妃的在天之灵能不能安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年家的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熹妃手里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第二天傍晚,他去永寿宫的时候,清如正在梳妆台前卸妆。她从铜镜里看到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在迎接一个普通的、平淡的夜晚。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她问。
“年羹尧死了。”居诚说。
清如的手指停在发簪上。铜镜里,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血色。她慢慢地放下发簪,慢慢地转过身。
“什么时候?”
“昨天。”
居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对不起。”他说。
清如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杀的。”
“是我没有救他。”
清如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遗憾,又不全是遗憾。
“你想救他吗?”她问。
居诚沉默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永寿宫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他是年羹尧,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该死,但他是死在我面前的。我知道他会死,但没拦着。”
“你拦不住。”清如说。
“我拦不住,”居诚说,“但我也没有真的想拦。”
清如的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
不是生气的抽,也不是害怕的抽,而是一种慢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的抽。居诚感觉到了,他的手心忽然空了,像被风吹走的沙子。
“你在生我的气?”他问。
“我没有。”
“你有。”
清如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手心里融化成水,顺着她的掌纹流下去。
“我不生你的气,”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年羹尧那样的人,一个你知道会死而且也觉得该死的人,你也会这样看着我死吗?”
居诚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又不是年羹尧。”
“现在不是。”清如转过身看着他,“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熹妃不会放过我,皇后不会保护我,朝堂上没有人认识我。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包衣出身的嫔,一个随时可以被废掉的女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我有一天被人告了‘妖物’,被人诬陷‘巫蛊’,被人说是‘年党余孽’——你也会像看着年羹尧一样,看着我死吗?”
居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臭乖……”
“回答我。”
“不会。”居诚说,“我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清如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雍正的,但里面的光是居诚的。她在那里找啊找,找到了一些她想看到的东西,也找到了一些她不想看到的。
“你保证不了。”她说,“因为你是皇帝。皇帝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人要保护。你不可能只保护我一个人。”
居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她说的对。
他保护不了她,皇帝的身份保护不了她,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他只能看着她每天在熹妃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活着,看着她把恐惧咽进肚子里,把委屈藏在微笑后面,把眼泪流在没有人的深夜里。
他说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以后就回去了。”
“回去?什么时候?”清如说,“熹妃在,皇后在,齐妃和刘答应她们在,弘昼也在。”
居诚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清如深吸一口气,“咱别等了。”
居诚皱起眉头,“我知道你的意…..”
清如打断了他,“我不想再等了。”
居诚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站在清如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再等等吧,我何尝不是在等待呢。”他说。
“继续等?”清如的声音也大了,“等她们来杀我?”
“我不可能让它发生。”
“别说的那么肯定。”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愣了一下。清如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她盯着居诚,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居诚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清如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
“我知道。”居诚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每天都会问苏培盛,后宫有什么动静。我知道熹妃的人在你门口转了多少圈,知道刘答应的宫女说了什么,知道齐妃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你以为你是一个人扛着的,不是。你扛着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清如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我帮不了你。”居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我是皇帝,但我不是万能的。我不能废了熹妃,因为她是弘历的母亲;我不能处罚齐妃,因为她没有留下把柄;我不能把刘答应赶出宫,因为她是先帝留下的妃嫔。我只能看着,看着你一个人扛。”
“那你刚说不会看着我死……”
“那是两回事。”居诚说,“如果有人要你的命,我会用我的命换。”
清如看着他。她没有说“我不要你的命”,也没有说“你别这么说”。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保证?”她问。
“我用我的命保证。”
苏培盛站在永寿宫门口,低声说:“皇上,该回养心殿了,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过了一会儿在外面催了三次,居诚说了三次“再等一等”。
第四次的时候,清如松开他的手。
“去吧。”她说。
居诚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暗廊里回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