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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错 ...

  •   错过了返回的时间点,他们在宫里的日子变得漫长了起来,一切都感觉慢了下来,对时间的感受也改变了,好像这里有用不完的时间,有时候清如坐在自己的寝宫,盯着外面树上叶子,可以看半晌,宫里日常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要紧的事儿要做,起初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甚至会被突如其来的强大无聊感笼罩,那个感觉十分难耐,好在她还能看到居诚,也有弘昼,她在他那里感受着只属于真实的裕嫔所拥有的东西。后来。她慢慢习惯了宫里的节奏。可是平静的生活之下,却暗流涌动。

      熹妃的收敛并没有持续太久。

      清如知道,那不是因为熹妃怕了,而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居诚的警告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但只要不去碰它,也不会疼。熹妃选择了不去碰它。她每天照常去皇后那里请安,照常和妃嫔们说笑,照常关心弘历的功课。清如甚至觉得,熹妃的笑容比以前更自然了。

      这让清如更加警惕。一个人如果连演戏都能演得这么自然,那她一定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只是清如没想到,熹妃等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雍正三年的秋天,年羹尧在贬所自尽的消息传入宫中。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苏培盛把密报送到养心殿的时候,居诚正在批阅奏折。他看了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密报折好,塞进了袖子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发呆。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想起年羹尧最后一次觐见时的样子——那个骄傲的、跋扈的、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昂着头走进来,昂着头走出去。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卑微地活着。居诚没有杀他,但他也没有救他。在“不杀”和“救”之间,有一道很深的沟,居诚没有跨过去。

      他把密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扔进了炭盆里。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大天亮了。

      年贵妃正在翊坤宫的床上躺着,咳血咳了大半个月。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太医说她“气血两亏,心力交瘁”,说白了就是——她在等死。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等的那一天,比她预想的要早得多。

      清如去看过她一次。

      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年贵妃躺在床上,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黑暗来临之前拼命地亮着。

      “裕嫔,”年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年家完了。本宫也快了。”

      清如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年贵妃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那是她年轻时候就喜欢的颜色。清如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不出口的“节哀”,说不出口的“姐姐会好起来的”,因为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话都是苍白的。

      年贵妃咳嗽了几声,声音空洞而干涩,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音。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串佛珠,塞进清如手里。佛珠是紫檀木的,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年贵妃手心的温度。

      “这个给你。是本宫入宫时,母亲给的。本宫没有女儿,你留着吧。”

      清如看着那串佛珠,眼眶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姐姐……”

      “别哭。”年贵妃说,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力气,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最后一句重要的话,“本宫这辈子,哭够了。”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你走吧。本宫要睡了。”

      清如握着佛珠站起来,在床前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棂间移过来,照在年贵妃的脸上,她的脸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详,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是清如最后一次见到年贵妃清醒的样子。

      三天后,年贵妃薨逝。

      消息是凌晨传来的。太监在翊坤宫门口跪了一排,哭声从宫墙里传出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清如在睡梦中被惊醒,听到外面隐隐约约的哭声,心里忽然一沉。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佛珠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像是年贵妃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天亮了。整个翊坤宫挂上了白幡,白色的布幔在秋风里翻飞,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鸟。后宫的妃嫔们都去吊唁,一个个穿着素服,头戴白花,跪在灵堂里哭。清如跪在灵堂里,看着年贵妃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还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不知道那个年轻的年贵妃和躺在棺椁里的年贵妃是不是同一个人,就像她不知道现在的裕嫔和从前的裕嫔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把佛珠握在手心里,没有哭。

      居诚没有来吊唁。雍正的记忆告诉他,皇帝不应该在妃嫔的灵堂上停留太久,那不符合规矩。他只是在大殓的那天在翊坤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白幡在他头顶翻飞,他看了一眼灵堂里的棺椁,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翊坤宫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御道的尽头。

      清如知道,他不能来。皇帝有皇帝的规矩,雍正在年贵妃生前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宠爱,死后的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她更知道,熹妃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因为在后宫,死人从来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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