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尼古拉伍兹

13、第 13 章 时

　　时间在紫禁城里走得很慢，但季节不会停下。

　　第一场秋雨落下的时候，永寿宫的庭院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清如坐在窗前，看着雨滴从飞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像秒针在走。她想，在“以前”，她这么想的时候，有股奇怪的恍惚感，她存在的生活其实是在未来。“以前”，她心说，这时候自己应该在公司里，对着剪辑软件，手边放着一杯凉白开，这个杯子是居诚给她买的，就放在她的桌边，忙起来的时候未必能拿起来一次。而居诚会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发消息问她“几点下班？”不管她要加班还是准时准点出公司，他都会按时出现在楼下。这么想的的时候，她才知道恍若隔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日子还会回来吗？”，她思忖着。望着院里的积水被水滴敲打，倒映的树变得模糊不清。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给皇后请安，习惯在御花园里遇到其他妃嫔时的寒暄，习惯宫女帮她梳头、换衣服、端茶倒水。这种习惯让她害怕——不是怕被人发现，而是怕自己不想回去了。

　　弘昼每隔几天会来永寿宫请安。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像一块冰，清如捂了很久才开始融化。她不再对他用“额娘”的语气说话，而是像对一个朋友一样问他：“上书房今天学了什么？”“师傅有没有罚你？”“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做。”弘昼最初有些不习惯，但慢慢地，他开始主动跟她说话，说上书房的事，说弘历又考了第一，说师傅夸他骑射有进步。清如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很小，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清如不知道耿氏原本对这个儿子是什么态度，但她知道她自己，开始在乎这个孩子了。不是出于义务，不是出于耿氏的记忆，而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真实的在乎。

　　有一天，弘昼来请安的时候，低着头不肯起来。

　　“怎么了？”清如问。

　　弘昼沉默了很久。“额娘，你以前不会问我吃了什么。”

　　清如愣了一下。

　　“你以前只会说‘好好读书，不要给皇阿玛丢脸’。”弘昼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现在你会问我吃了什么，会问我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你。但我觉得，现在的你……更好。”清如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这个动作在宫里其实是不合规矩的，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以前是额娘不好。”她说，“以后额娘都这样，好不好？”弘昼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清如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那天晚上，居诚来永寿宫的时候，清如坐在门槛上发呆。“怎么了？”居诚问。“弘昼今天叫我‘额娘’。”清如说，“不是嘴上叫，是心里叫。我能感觉到。”居诚在她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回去了，他怎么办？”居诚沉默了很久。“耿氏会回来的。她的意识还在，只是被压住了。我们走了，她会回来。”

　　“那她会记得这些吗？”

　　“不知道。”居诚说，“也许不会。也许她醒来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清如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这场梦，对他来说算什么？”

　　居诚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放在清如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抚了抚。那动作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但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