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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背叛》 他们一直护 ...


  •   当残血的天空终于被夜晚侵蚀时,树林也跟着安静下来。

      晚风带着血腥味,轻轻吹过树梢之间。那股味道,会让经历过战争的人驻足,使从未见过暴力的人却步。

      六名同门倒卧在血泊之中。当手中的剑刺穿玄衡的身躯时,亚索并不知道自己抱持什么想法。是面对敌人的攻击,还是因为防卫的本能。

      或许都有。

      他们想带走灵犀,想把自己抓回去认罪。
      他在灵犀跌入泥淖里时,不顾安危伸手去抓她。才挥剑挡开突刺过来的银光,手臂便被横劈的剑势划了一刀,但他依然将她从泥泞里拉起。风随着剑尖的方向卷起枯枝和落叶,拖慢了追捕的速度,但玄衡紧追在后。

      「到现在你还不肯放开她?」

      其余六人很快整装,重新在玄衡身后列阵。玄衡看着亚索的血滴在握着她的手上,用上位者的语气质问。

      他知道玄衡和兄长同窗情感深厚。玄衡不该是敌人,不该是会伤害他的人——可当手上的剑和巨剑相击时,他只感到自己在对抗某个敌人、在保卫自己珍视的东西。

      无数次的血浪在空中汹涌而起,那些带着致死杀意、对他挥剑的人早已各个面目模糊。亚索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的杀局。

      直到滚烫的热血喷溅到他身上时,他忽然看清玄衡的脸。那张脸曾爽朗笑说,要告诉他兄长在演武场做了什么、会带自己去钓鱼……总有一天。

      手中的剑刺入肉身时的阻碍,在贯穿之后突然豁然开朗。鲜血飞溅,那把悬空的巨剑随着涌出的血液坠落地面,发出震地声响——而亚索,还握着自己的剑。

      兄长说,他的反应总是比思考更快。

      「你背弃长老、辜负了永恩……」

      玄衡嘴角淌出鲜血。在最后气若游丝时,抓住他的肩头:

      「他们一直护着你,而你……你背叛他们……亚索。」

      肩上的力道慢慢松开。玄衡的身躯失去力量,膝盖落入泥土。亚索紧握的剑身被带得一沉,他仍然没有松手。

      他没时间去理解现在思绪的一片空白代表什么。玄衡带着剑塾的人找到他,附近可能还有其他追捕的人——亚索快速确认有没有追兵。

      夜幕已经降临,他必须找到合适安全的地方过夜。他找到了一处靠河的深林,让灵犀待在树木底下休息。自己往河边走去。

      ——刚才,是灵犀抱住玄衡,让他的身体从亚索剑上退开。她好不容易将玄衡放倒于地,便被他拉起手臂——

      亚索直接没入冰冷的水中。夜色下,河水在他周围洇出一片墨黑,那是玄衡和跟他一起来的同门的血。

      他经年布满厚茧的双掌捞起水,倒映的皎月立刻模糊不清。他将水用力泼向自己的脸,整个人泡入冷彻的河水,让冰冷的河水没过头顶。并非试图让自己冷静。他非常冷静,冷静到一丝情绪都没有——他只是想,洗去一点身上的脏污。

      莫须有的可笑罪名,他是不可能承认。但一次次沾上身体的脏污,却得要想办法一次次清洗。

      直到窒息前,他才破水而出,水花在他的身上如同一面墙倾泻而下。亚索张嘴大口吸气,水滴沿着他的脸颊和衣襟流下,迎着河水的阻力,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灵犀一直站在岸边。经过时,他没有特别理会她。灵犀伸手想触碰他身上湿衣沾黏的伤口。

      「别碰。」他立刻甩开她的手。

      她停手。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却想起过去也有过这种时刻。那时灵犀退开了半步,气得把东西丢在他身上走了……

      那时候他还可以去冥想堂、到后山晒药台去寻她。但现在——

      亚索转头的角度非常小,也已足够让他余光看见她。可她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她朝河水走去,亚索马上回身快步跟上。

      灵犀不似他进入水中。她在岸边蹲下,单手捧起河水,搓洗沾上血迹的衣角。

      亚索站在她背后。隔了一阵子才开口:

      「……妳的耳朵,刚才没事吧?」

      她点点头。继续动作。亚索也没再开口。周围只有夜林昆虫的鸣叫。

      灵犀整理完自己后,低着头缓缓起身,刻意不让他看清她的表情。

      「如果妳忍受不了……」

      她是素玛的女儿。即使她的证词不被相信,即使因为维护自己而遭责难,只要她愿意回去,或许还有机会再次获得接纳。她可以留在剑塾,继续研究药草、制作面具,过着她熟悉的生活。比起跟着一个流亡者——

      灵犀仍然有一条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路。没有斑斑血迹、没有杀戮。

      过去他总认为自己有本事护她周全。可现在他带给她的,只能是一条她本无需承受、鲜血淋漓的荆棘之路。

      所以当灵犀走到自己面前时,亚索还是说了:

      「妳可以回去。」

      她猛地抬起双手推他一把。亚索被推得退了半步。

      “你还要我说几次?”

      泪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灵犀双手在空中使劲比划,她没有再低头,“我不会回去——为什么你要跟他们说一样的话?”

      “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自己离开。”

      「灵犀——」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灵犀狠甩,但怎么也甩不开。

      “放开!”她红着眼瞪他,用自由的手大力挥舞,被掐住的手在原地拧转,“我自己去找杀死父亲的凶手!”

      「妳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做到!」

      “我靠我自己走了很远!”灵犀单手的动作越来越大,被擒抓的手也跟着大力挥动,“我自己替你辩解、独自离开剑塾、我靠自己找到你、我一个人躲过——”

      她还没把最后一句比完,亚索已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她仍活动的手腕,打断她的手势。

      「——妳打算自己去面对诺克萨斯人?」

      他几乎是吼出来,「他们能够一夜之间毁灭无极村、可以一口气杀掉几百几千人!」

      河水依然潺潺流动。

      灵犀始终直视着他,又扯了一下自己的双腕,亚索的双手抓得更紧。他们僵持不下,灵犀的手腕时不时在他手中扭动。直到他从指缝间看见她纤白的手腕磨上一道道红印。

      亚索回过神,瞬间将手松开。

      灵犀立刻收回手,一手收在胸前,另一手揉了揉被抓住的地方。

      亚索马上上前,张嘴想道歉,想为刚才自己脱口的吼声道歉、为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行为抱歉。甚至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他都想说些什么——嘴巴明明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红印,慢慢垂下朝她伸出的手。在一瞬间毫无意识时,低声说:

      「……别走。」

      她松开胸前握住自己的手,两滴水珠从她的脸上掉落。

      “……你别一直叫我走。”

      他只低眼看着灵犀双腕上鲜艳的握痕。什么也没表示。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亚索承认自己向来喜欢战斗的感觉。

      从他第一次握紧剑开始,在剑刃间与吸吐中,感受源源不绝的本能从体内爆发,每一次都能让他对手中的剑有新体悟,尤其使对手一步步溃败的时候,那种气息与剑身都融为一体的感受,是世间无可取代的酣畅感——但那和赌上性命的生死决斗有极大的不同。

      和真正取人性命截然不同。

      最可怕的是,当别人挑战他时,他总能找到快感。某股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总得要这种时刻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

      在剑塾山门,曾经认识的面孔对他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气;在生死之间赌上性命的对抗之中,过去平日尚须反覆琢磨的招式,竟全都变得清楚——连最后下手夺人性命的感受,都无比清明。

      可他却无法为了那些挥剑的时刻感到懊悔。
      因为那些人,都是指控他杀死师父的人——可他是全爱欧尼亚,最不可能杀死素玛长老的人。

      他若是死在那些人手下,真正的凶手将永远躲在真相背后。他将带着杀害恩师的罪名,蒙冤而死——那才是对师父、对兄长真正的背叛。

      所以即便现在,灵犀手腕压印着自己刚才失控留下的红印,他都没办法告诉她,杀死玄衡,他很抱歉……

      而那双纤细的手,幼时曾被树下的玄衡接过;可当她第一次伸手接住玄衡时,接到的却是对方的尸首。
      他不知道灵犀还能承受多少。不只是听觉带给她的刺激,还有在剑塾生活遗留下的情感。

      所以,他唯一能想到保护她的办法,只有让她走。

      但当她真的说要离开时,他却抓住了她。

      「刚才……」他目光依然落在她红肿的手腕上,低声说,「我不应该那样抓妳。」

      她的十指颤抖、一度收紧。缓慢展开正要表达什么,手势又突然停下,最后才用微小的幅度比出:

      “……我没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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