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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琉璃》 一定没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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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的光穿过山林,烘暖整片绿荫,偶会看见母兽带着幼崽觅食。被称为最初净土的爱欧尼亚,正在迎接绽春带来的生命气息。若敏感一些,还能感受空气中轻盈细微的精神能量。
听说战争爆发后,灵树不再冒出新芽。许多人因此担心爱欧尼亚再无春日。
亚索抬头看着眼前的树,缀满一朵朵宛如琉璃的花朵。塔莉垭兴奋地在地上端起一片片碎珠般闪烁七彩的花瓣,又偷偷捡了几颗看似种子的硬壳,塞进自己的腰包里。
不知道苏瑞玛种不种得了——
塔莉垭察觉师父出了神,扬起眉毛,问:「师父,你也第一次见这种花吗?」
「以前剑塾里有。」
「那你怎么那么像第一次看到?」
亚索没有立刻回答,塔莉垭已经从落叶碎花中找到了两朵完整的花,才听到他说:
「……第一次仔细看。」
塔莉垭观察亚索好一会儿,忍住内心想追问下去的念头。她很少过问师父的过去,除非师父自己提及。除了怕被加重训练外,她总觉得师父那张沉脸盖住的东西,不适合由她翻起来。
「琉璃花瓣虽软,也别直接放进腰包里。妳得捧着。」
师父突然说。塔莉垭低头看一眼塞在腰包里的花朵。
「拿带露水的草叶包着,否则花瓣干了会硬脆。」
塔莉垭又困惑地望着他。
「还有,」师父看了一眼她的腰包。
「琉璃树要有固定时期的丰沛雨量才能生长。妳带五百颗种子也没用,小麻雀。」
还在怀疑花花草草怎么会是师父能理解的东西时,塔莉垭已经下意识地按住腰包。
「一颗也不行?」
「妳带回去试试。别把自己喝的水全拿去浇它。」
塔莉垭露出挫败的表情,把刚才辛苦捡的硬壳一颗颗小心放回地面。接着寻找足够大的草叶,将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完整花朵,轻轻地放到中央,折起叶缘。
亚索等她包完花朵后,转身走了。才没几步,就听见塔莉垭在身后喊:
「师父、师父,等一下!」
亚索停下脚步。看到晶莹的花朵从叶缘滑出,好不容易被端回中心,又随着塔莉垭走一步滑出去,弄得塔莉垭寸步难行。
等她第三次将滑出去的花拢回掌心,亚索终于走了回来。他将叶面捏成水滴状,过分窄小的底部兜住花,拎着最上端递还给塔莉垭。
「这样拿。」
「师父……这样里面的花不会被挤碎吗?」
「叶片有水气,会让花瓣滋润软化,就不会碎掉。」
「师父,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懂。」塔莉垭兴高采烈地接过,大声嚷嚷。
「以前帮人拿过。」
「就是这样包着?」
「对。」
塔莉垭又扬起眉毛。
师父看见她的表情,像是读出她又兴起的好奇心,只平平淡淡地说:「起初不知道,压坏过几朵,被嫌了几次后就会了。」
塔莉垭张大嘴。她很难想像有人站在师父面前,为了几朵花嫌他,甚至让这个本质傲慢的男人学起来——师父说起这些时,表情十分平常,还伸手将一片折进去的叶尖翻开。
塔莉垭想到师父握剑的那只手,在刚才包装花草动作时自然熟稔,感到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呀。
这阵子下来,塔莉垭大概抓到这个男人的性格了。
师父表面上看起来骄傲冷漠,但心思却在某部分不可思议地细腻。和他粗糙的双手不同,他总会在一些很小的地方展现出某种极细微的觉察——就像刚才自己偷偷把种子塞进腰包,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大概在爱欧尼亚这种精神与物质界盘根错节的土地上,才能滋养出心思也千丝万缕的剑客。
啊,只要忍住一开始想扁他的冲动,其实师父是个鸡婆的好人。
塔莉垭拎着花跟上去,嘴角慢慢抬起。
「小麻雀,笑什么?」
「原来师父也会被人念。」
「嫌训练不够?」
她立刻抿住嘴,脚步倒是一样轻快。反正她其实也不怎么怕他。
「师父,这花通常是用来做什么的?」
「没什么用。」他回。「单纯好看。」
「就这样?」
「就这样。」
塔莉垭惊讶地看向师父面无波澜的侧脸。
师父刚才那样细心包覆这朵落花的模样,她还以为这花有什么不能损伤的特殊意义——原来只是因为好看,就值得师父这样费心?
她不是不懂单纯的美感。她的家人也教过她欣赏土地丰富的色彩。塔莉垭从小就有收集彩色石头的习惯。她能理解人会珍惜没有实际用途的美丽事物。
只是又一次没想到,师父也是这样的人。塔莉垭想着。
编织之神的安排真是奇妙,让她在远离家乡的千里之外,遇上一个会让她想起家人的师父。
「又怎么了?」
塔莉垭的愉悦一点也没藏,师父理所当然也注意到了。
「没事。」
「今天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当然有,看到美丽的东西就是好事。」塔莉垭举起叶片包住的花朵,「天大的好事。」
师父的视线又落回叶面上,塔莉垭知道他看的是里面的花朵。师父有时候会这样,看着某个东西看到要穿透似的,好像能从那些东西里头看见别人不知道的内涵,出神又落寞,带着某种无法解释的遗憾。塔莉垭知道师父一定没发现自己这个样子。
「师父。」
「怎么?」
「你刚才说,教你的人会嫌你弄坏那些花草。」
「所以?」
「那个人不怕你生气吗?」
「她脾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啊?『她』?」塔莉垭愣了一下,才又困惑,「那你们不就一直吵架吗?」
「算不上吧。」师父回,「她有时会丢东西。丢完就不理人。」
——这样都不算吵架,那什么才叫吵架?
塔莉垭又看了看师父的脸色,确定自己没搞错师父的意思……发现自己真的没搞错,她那高傲的师父不认为那叫「吵架」。
「……那不会更难处理吗?」
「有什么难处理的。」
师父回得理所当然:
「过两天就好了。」
塔莉垭抽抽嘴角。想起师父曾说,有个人在他小时候被欺负时,总会站在他身边。果然任性的人都是被保护大的。
***
亚索并没有对塔莉垭说谎。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都不是过两天就能好的。
在玄衡死后,他们都变得特别沉默。
他们都记得,玄衡和永恩曾一同照顾过年幼的灵犀。
灵犀手腕上的红印,在那晚便消退了。灵犀依然为亚索上药,可包扎时的距离,不知是谁有意、还是两人都无心地比之前远了些。
以往他要灵犀注意前方时,会直接抓住她的肩头,可现在他在伸手时会停顿,最后只出声叫她。虽然他依然会在路面不平时拉她一把,紧要关头时也照样护住她。可他自己知道向她伸出手时,都有外人看不出的短短犹豫,深怕自己又像那晚伤了她。
那晚他的确伤了她。按住她的双手等同阻断她表达,而他明明知道她还没说完。
灵犀在他身旁替他换上新药,他凝望着灵犀低垂的侧额。她缠上布条后,亚索马上收回自己的手臂。
他还是看照灵犀,找到更安全的落脚处。
在篝火升起时,灵犀会整理自己的药材,安安静静。亚索坐在地上,替自己的剑擦去尘土。
——她怪他吗?
灵犀那晚说她没事,两人便再也没讨论过那天发生的任何事。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冲突后马上和解。以往都是不了了之,过几天却总能莫名和好如初。但这次分明他们都各退了一步停止争执,可没有回到从前的自在。
灵犀坐在突出地面的树根上,那个经常被她佩戴的平凡面具,不知何时裂出几道深痕。裸露而出的菌丝在空中了无声息地晃动,她试着将那些悬空摆荡的菌丝黏回原处,可惜菌丝已然失去原本的生命,只干裂地垂挂着。
灵犀困扰地看着手上的面具,那些菌丝的生长环境特殊,不是想拿便拿得到。亚索侧头看了一会儿,她垂下双肩,将手上损坏的面具轻轻折叠、放回腰包里。夜风吹过,树梢的叶子沙沙作响,带下几片叶子,连同一片闪烁琉璃光芒的花瓣。
亚索随着灵犀抬起头。他们一直没注意到树上零星长着一朵朵待放的结晶花苞。其中几颗稀少的花苞正隐隐展开。比剑塾的小很多,但确实是琉璃花。
灵犀捡起被吹落在地的花瓣,捧在掌心,只是坐着看着。
过了很久,花瓣随着一阵风离开她的掌中。她的目光跟随着花瓣离去的弧线,直到再也看不见。
「……还修得好吗?」
灵犀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亚索。他依然面朝着琉璃花拂去的方向,「妳的面具。」
“菌丝不好取得。”
亚索微侧过头,看见灵犀回应,「往北一点走,应该会有。」
灵犀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包,“……反正它也不好看。”
「但我记得了。」亚索说,「妳再换张脸,我又要重新记。」
“换好看一点的不好吗?”
「丑一点的好。」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改变主意了。」
亚索往篝火里添了两根枯枝,火光将他铺上一层暖橘色。回头时,看见她比出:
“三心二意。”
「啰哩八唆。」
灵犀难得微微弯起嘴角。
“我哪有办法啰唆?”
「能。」亚索望着她,「妳的表情常常说很多话。」
不等灵犀回嘴,亚索转过身重新面对篝火,一直紧绷的表情也终于得到一刻松懈。
「晚了,先休……」
灵犀忽然坐到他身旁,将头靠在他的肩膀。
只剩枯枝燃烧出泡沫般的霹雳声。亚索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焰。余光看见她的双手动作:
“……又要凶我靠太近吗?”
亚索一时无语。
灵犀没有挪开,片刻之后才再次比划:
“……对不起。”
「干嘛突然道歉?」
“如果我能让他们相信我,说不定玄衡……”
「别傻了。」亚索回,「他们是来抓我,又不是来找妳谈心。」
灵犀停下动作。
「累了就先睡。妳还得想办法修那张丑脸。」
她一直没动作,但也没睡着。最后他感觉到靠着肩头的她,动了动。
“好。”
当月亮高悬、夜风清冷,他感受她在肩上的重量,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沉。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但亚索的手始终没有抬起。
那一晚,他几乎没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