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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玄衡》 双刀进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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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一辈子的铁,看过的手比脸还多——我不知道妳这张脸怎么做到的,总之妳的手暴露了,妳是个女人。
他们快步穿越受伤的村子,往来时的密林走去。此时残阳已将天色染上鲜红的血色,斜斜穿过茂密的林叶,宛如一道道细洒的血光。亚索和灵犀无暇顾及周遭,只能往更隐密的林间过去。
林间乍看没有异状,只有沾着晚霞余温的风穿过枝叶。但原本栖息在树冠上的鸟,不知何时已经全数飞走。
灵犀忽然停下,亚索的手同时也落上剑柄。
「几个?」
灵犀闭上眼专注,试图分辨藏在风里的呼吸。
“七个。”
「我只找到六个。」
“还有一个没拔剑。”
她才表达完,前方树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看得见的地方。」手握紧剑柄,亚索对灵犀说。
六道身影先后从林木中现身,剑刃围成圈封住两人。领队的人从中央步出——当他们看见那人时,亚索和灵犀一同吸了一口气。
为首的人没有看亚索,目光始终停在那张蜡黄而陌生的少年面孔上。
「把面具摘下来吧,灵犀。」
她的肩膀微微一僵。
——玄衡。
亚索记得他,幼时他亲眼目睹能一剑劈断大树的剑客。也见过他与兄长勾肩说笑,听他向师父恭敬请教,爽朗笑说以后药篮便交给他的人——
如今玄衡依然背着那把劈断大树的巨剑,站在六柄出鞘的剑前,可神情比亚索记忆中沉重许多。
「跟我们回去。」
他仍没有拔剑,只朝她伸出手。
「我们是来救妳的。」
***
对玄衡的印象,不只是劈砍一棵大树。他记得师父曾说,玄衡天赋异禀,只是师父并非使用重剑的能人,可以指点他的有限。
玄衡很快成为独当一面的剑客。他跟兄长一样,还在剑塾当学徒时,便已声名在外。
哥哥稳重,玄衡大器。双刀进退有度,巨剑势沉力重。
他曾有次和兄长在剑塾内,看见玄衡仰头对着树喊,抬头才看到灵犀不知为何爬到树上。
无数开展的枝叶上,镶着一朵朵折射彩光的琉璃花。灵犀伸出短短的手还想继续往上构。玄衡看到兄长时,还分神笑着对他们说,千万不要跟素玛长老说他在现场。最后兄长在上面递,玄衡在树下接,两人合力把爬到树腰的灵犀给抱下来。
明明灵犀那么小,他们却要两个人接她才安心。亚索记得她下来后那张灿烂的笑靥,更记得兄长与玄衡对视时的微笑——那是一种,绝对信任之下才会露出的微笑。
灵犀摊开小掌,里面是一朵似水晶般折射七彩光芒的花。
「为了这个爬上树?」兄长问。
「对,灵犀说一定要摘回来。」玄衡转头对着灵犀,「说是要送给师母的,对吧?」
灵犀高兴地猛点头,双手比划都带着愉悦的质地:
“母亲说这花漂亮,以前每年父亲都摘一朵给她。”
「那现在怎么变成妳在摘?」玄衡问。
“因为我说我也会『御风』,也摘得到花。”
「妳这『御风』,还得手脚一起用?」
玄衡爽朗大笑,兄长也对她微笑。当时的亚索,只觉得自己又像个局外人。即便他已经看得懂灵犀的手语。
而现在,亚索看着玄衡朝灵犀伸出的手——仍像当年在树下,等着接住她的手一样。
灵犀抬起手,也如那年一样,对着玄衡比划。
剑塾里看得懂她手势的人,除了师父、哥哥和他之外,真正愿意花时间学习她手语的人为数不多,但玄衡是其中一个。
从小她对玄衡比划的手势,也始终有股信任的自在。
“不是他。”
玄衡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们抓错人了。”
「灵犀……」玄衡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我知道妳念旧情。可这些话,妳已经在长老面前说过了,没有人信。」
“因为他们不听。”
「——妳要我相信,长老们全都判断错了,只有妳听见的才是真的?」
“如果你愿意相信……”灵犀望着他,诚恳慎重地把手按在胸口。
玄衡沉默了。他身后那六人里,有人动了动握剑的手,显然已经失去耐性。
「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其中一人低喝,「要是再耗下去——」
「安静。」玄衡没有回头,目光仍停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灵犀,妳知道我敬重素玛长老胜过自己的父亲。妳真的要我相信,杀了他的人,此刻就站在妳身边——而妳还替他说话?」
灵犀正想继续回应时,亚索侧过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她抬头望着斗笠下的他。
「他们要的是我。」
亚索的声音压得很低。「妳还能回去。」
玄衡早已在爱欧尼亚享负盛名,此刻仍愿意代表剑塾出来追捕他,意味他还顾念素玛的恩情。只要灵犀回去,顾及已逝的师父以及往昔旧情,玄衡必不会留她独自面对所有恶意——只要灵犀回去。
「妳跟他们回去。」他又重复一次,抓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更紧了。
灵犀没有回应亚索。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他的五指掰开。接着指尖缓缓扣住自己脸颊的边缘,亲手撕下那张少年的面孔。青蓝色菌丝断裂,露出她的脸。
玄衡伸在半空的手颤了一下——好似在她脸上看见了某个许久不见的人。
“我不会跟你回去。”
她神色坚定,灵犀比出代表他的熟悉手势:
“玄衡,请你带他们回去。”
「我不只会带他们回去,」玄衡的目光终于落到亚索身上、落到那顶压低的斗笠下。一阵风掠过,吹起了斗笠的边缘。
「——我也会带凶手回去。」
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劝哄与温和,只有愤恨。
「当年那个只会跟在永恩身后闯祸的孩子。现在倒让师父的女儿替你扛罪?」
亚索一愣。
玄衡的手缓缓摸向背后的巨剑,声音沙哑得不像平常。
「过去你哥哥为你承担多少?永恩不在,你便找另一个人来替你收烂摊?」
在玄衡离开剑塾前,他有次在演武场边遇上玄衡。当时兄长和二刀流长老下山去村子里了。玄衡朗声向他招呼,问他有没有去林中的湖边钓过赤犄鱼?他摇头。玄衡笑说肯定是兄长没带他去过,改天带他去溜哒——
你哥要是想,也可以离开剑塾了。
玄衡不知从哪摸出一包竹叶,打开将里头的甜品掰了一半,塞进亚索手上。亚索咬了一口,马上露出嫌弃𫫇心的样子。
——太甜了。
玄衡笑他几声后,倒是吃得挺开心。
但他放不下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他马上反驳,嘴里那东西还黏牙。真不知这个背着巨剑的剑客怎么忍受得了。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说话。玄衡笑着说——小兄弟,不会有剑客忍受不了这点黏糖。
那股甜味腻到喉头,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跟那句「他放不下你」一样。这种窒息感,让他想起更早以前听过的话。
——哥哥的拖油瓶。没人要的野孩子。
亚索眼神阴沉下来。
「你就这样让她跟着你,走到这一步?素玛长老怎么待你,你忘了吗?」
「没有一天忘过。」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亲自接受惩罚!」玄衡的吼声震得林木簌簌作响,「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那些人面前,承受你该承受的东西!」
「玄衡……」亚索一字一句咬得非常清楚,「我没有杀师父。」
「亚索,你再说一次——」玄衡的目光始终锁在亚索身上,用早已落下判决的神情说。
「我没有杀师父。」
「——把灵犀带走。」
两名剑客向前。亚索手中的剑锋骤然抬起。
「别碰她。」
他的刀锋骤然指在向前的两人面前。两人猛地收手,脚却没有退。另一人绕过他、试图从旁拉住灵犀。亚索侧身挡住,一阵卷风逼退靠近的两人。斗笠被风掀翻,露出那双阴沉的眼睛。
「我说了,别碰她。」
玄衡望着指着几人之间的锋利剑身。他缓缓举起巨剑,横在脸侧。
「看来你死不认罪。」
未等回应,左侧锐利的剑锋突然朝亚索劈砍而下。亚索用剑身撞开来刃,清亮的金属声骤然刺穿林间——那人手臂被震得发麻,还未站稳,亚索已将灵犀拉到身后。另一柄剑从侧面刺来,他反手握剑,剑锋沿着对方的护手滑下,强劲的风压逼得那人不得不松手放开剑长剑。
「亚索!」
玄衡的巨剑迎面压下。
亚索推开灵犀,横剑挡住玄衡。两柄剑交击时,沉重的震动沿着手臂直震肩膀。他脚下的泥土被拖出两道深痕,后背就要撞上树干。
幼时被一剑劈断的大树,在他眼前闪过——玄衡仍有那样的力气,更甚。
「把剑放下。」玄衡压着他的剑,声音从齿间挤出,「跟我回去——你哥也会要你回去。」
「我不会回去。我没做的事情,你们不能逼我承认。」亚索双手握紧剑柄,抵住压下来的巨剑,抬眼看他。「——让灵犀走。」
「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巨剑再次下压,带着足以劈断巨木的力量,更甚。
但巨剑能劈断大树,却斩不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