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6、调岗文员 秀莲调任办

　　流水线的旺季总算慢慢回落，车间里不再日夜连轴赶货，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可秀莲心里那根弦依旧不敢松。
　　上次李梅栽赃的事过后，明面上倒是安分了不少，不再当众找茬。可背地里，那股敌意藏得很深。干活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梅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戾气，时不时还会在背后跟别的工友嚼舌根，说秀莲心机重、心眼多。
　　秀莲只当没听见，依旧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工位。手上的活做得仔仔细细，该检查的零件一件不落。试用期终于熬了过去，她顺利转正。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只有小学、初中文化，像秀莲这样读完高中的，在一众女工里实属少见。
　　这天上午，车间主管找到秀莲，带来一个消息。生产部打算从基层工人里选拔一名文员，负责整理生产报表、登记物料出入、抄写核对各类单据，要求做事细心，计算功底扎实。
　　“部门打算公开竞选，你高中毕业，平日里干活踏实负责，遇事也沉稳，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主管看着她，语气诚恳，“这是难得的机会，要不要报名参加面试？”
　　秀莲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办公室文员，是车间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岗位。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文员工作，心底满是向往，又藏着浓浓的忐忑。
　　“主管，我……我怕自己面试不上。”
　　“不用怕，面试主要看态度和能力。”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准备，机会摆在眼前，别错过了。”
　　秀莲攥紧了手心，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试一试。”
　　消息很快就在车间传开。
　　有人替她高兴，也有人心里泛起酸意。
　　李梅听到消息的时候，手上整理零件的动作骤然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凭什么？大家都在流水线上卖力气，林秀莲凭什么就能去争办公室的位置？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运气好罢了。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午休时分，女工们围在一起窃窃议论。
　　“秀莲运气真好，居然有机会竞选文员。”
　　“人家好歹是高中毕业呀。”
　　“办公室看着光鲜，报表台账一大堆，做错了照样要挨批评，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那林秀莲平时看着就心机重，谁知道是耍了什么手段得到的？”
　　王艳走到秀莲身旁，真心替她欢喜：“秀莲，恭喜你，这可是难得的出路。只是办公室人心复杂，你可得多留心。”
　　秀莲轻轻点头，心中满是期待，也压着沉甸甸的压力。她清楚，高中学历放到外面并不算出众，可在工厂已是不小的优势，只报表、单据、电脑操作，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竞选面试安排在办公楼的会议室。
　　来面试的还有另外两名车间工人。轮到秀莲的时候，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推门走了进去。
　　面试的主考官正是陈磊。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正面相见。
　　陈磊坐在桌后，抬眼，目光落在秀莲身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上次在街边撞见自己和妻子争吵的那个女孩。
　　他面上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掠过的那一丝微妙波澜，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姑娘，乌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额头舒展，眉眼温婉沉静，算不上惊艳的美人，却清秀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只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倔劲。
　　秀莲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心头猛地一紧，她认得陈磊，也清楚他在厂里的身份，那日无意撞见他夫妻争执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紧张感漫上来，双手不自觉轻轻攥住衣角。只片刻，她迅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神态不卑不亢。
　　陈磊开口，声音平稳：“说说看，如果你当上文员，你打算怎么开展工作？”
　　秀莲定了定神，短暂停顿了半秒，开始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她讲自己在车间做工时养成的习惯，做事会反复核对，不允许出错；也坦诚自己不会电脑，愿意加班花时间从头学起；还说会认真对待每一张单据、每一份报表，做好物料登记，不给生产拖后腿。
　　她语速不快，没有华丽的辞藻，句句都实在恳切。
　　陈磊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态。
　　面试结束，秀莲走出会议室，心口还在砰砰直跳。
　　接下来的日子，秀莲依旧在车间流水线正常上班，待听侯通知，只是车间里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不少人私下议论：“真以为去了办公室就高人一等？”
　　“说不定干不了几天，出了差错，又要被打回流水线。”
　　李梅更是逢人便阴阳怪气：“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有本事，也不会在流水线熬这么久。我看啊，未必坐得稳那个位置。”
　　这些闲话断断续续传到秀莲耳中，难免让她心里难受。夜里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悄悄爬起来，打开手电筒，翻开自己刚买回来的电脑操作书籍，一页页认真研读。
　　她心里明白，这是改变处境的难得机遇。可一旦工作出纰漏，不仅文员的岗位保不住，还会沦为旁人的笑柄，之前在车间攒下的口碑也会尽数毁掉。这份工作，不只是一份体面，更是她生活里一点微弱的盼头，她想多挣些钱，离安稳的日子再近一步。
　　一周之后，结果公布。
　　秀莲成功当选，调去生产部办公室担任文员。
　　下午，秀莲收拾好随身物件，告别熟悉的流水线工位，去往办公楼。
　　办公楼和嘈杂的车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机器轰鸣，四下安静，一排排办公桌整齐摆放，墙上贴着各类生产管理制度。
　　办公室的老文员张姐，四十多岁，待人还算随和。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张姐便开始交代她的工作。
　　“以后你主要负责整理车间生产日报、登记物料进出，录入单据，核对数据。报表千万不能出错，一处数据偏差，后面整套流程都会乱套。”
　　张姐把一摞厚厚的单据、台账摊在桌面上，逐一讲解。
　　“办公室看着体面，责任却很重。你是从车间调上来的，不少人都在盯着你。要是做得不好，旁人就会说，车间上来的到底不行。”
　　这话戳中了秀莲心底的顾虑。办公室的同事大多熟稔业务，操作电脑得心应手，唯独她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秀莲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厚厚的台账，暗暗给自己打气。流水线的苦她都熬过来了，这点难处，她不怕。
　　第二天一大早，秀莲便早早来到办公室。
　　同事还未到岗，她就坐在桌前，一页页翻看旧台账，反复琢磨报表的数据逻辑。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向张姐请教。长时间握笔，手腕酸胀，眼睛盯得发涩，她也丝毫不敢松懈。
　　办公室的日子，没有流水线的体力煎熬，却背负着沉甸甸的精神压力。她既要把活干扎实，还要扛住四面八方的闲言碎语。
　　而车间那边，李梅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
　　她心底满心不服，静静等着，等着看秀莲栽跟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