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5、第一次鼓起勇气反击恶意 林秀莲反击

　　旺季轰轰烈烈地来了。成堆订单压到车间，流水线传送带越转越快，所有人都被催着不停赶工。往日里那一点点可以喘息的间隙，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速度再提一提，这批货工期紧，耽误不得。”
　　拉长来回穿梭巡查，催促的声音时不时在车间回荡。
　　所有人埋着头埋头苦干，不敢有半分松懈。手上但凡慢上半拍，物料就会堆积，接踵而来的便是一顿严厉的数落。
　　秀莲强撑着精神咬牙硬扛。
　　她身后的工位依旧是李梅。之前被扣钱的事，像一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秀莲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干活愈发小心翼翼。每一件零件经手，都要反复检查确认无误，才往下一道工序推送。她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试用期，不想再惹出半点风波。
　　可树欲静，风不止。
　　李梅尝到过一次拿捏人的甜头，看向秀莲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明目张胆的挑衅。平日里擦肩而过，那冷冷的一瞥，总让秀莲心头紧绷，时刻提心吊胆。
　　旁边工位的王艳，趁着工件短暂流转的空档，侧过身子压低声音：“最近天天加班熬到很晚，身体可得多留心。李梅那个人心眼小，赶货忙季人多眼杂，保不齐还会找你的麻烦，往后千万多加提防。”
　　秀莲轻轻点头，喉头干涩，只低声应了一句：
　　“我晓得的。”
　　哪里敢不提防。在这里谋生，一步疏忽，就会招来无端是非，甚至是实实在在的罚款。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工钱，全是靠长时间站立、熬血汗换来的，实在经不起平白无故的损耗。
　　这天傍晚下班，宿舍里气氛沉闷压抑。
　　几个女孩累得瘫倒在床上歇息。李梅跟两个相熟的工友凑在一起闲谈，闲话轻飘飘地飘进秀莲耳朵。
　　“有些人自己做事马虎受了处罚，心里怕是还不服气呢。”
　　“出来打工哪有不受一点委屈，老是暗自较劲，相处起来实在费劲。”
　　她们不指名道姓，字字句句，却全是冲着秀莲来的。
　　秀莲的手指暗暗攥紧，一股火气缓缓往上涌，好几次都想开口理论。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一旦当众吵开，流言蜚语会四处扩散，到最后，哪怕有理，也说不清楚。
　　她站起身，不愿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独自走出宿舍，倚靠在外边的栏杆上。
　　晚风裹挟着工业区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望着远处一排排连绵的厂房，秀莲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背井离乡，拼死苦干，只求一口安稳生计，为什么偏偏要卷入这些无端的纠葛。
　　“心里不舒服吧。”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秀莲回头，是阿英。她在工厂熬了许多年头，车间里各式各样的纷争，早已见惯。阿英手里端着搪瓷水杯，慢慢走到她身旁。
　　“李梅性子争强好胜，越是硬碰硬，纠缠就没完没了。能避开就尽量避开，把手上的活做好，便是最好的自保。”
　　寥寥几句宽慰，稍稍抚平了秀莲翻涌的心绪。
　　她明白阿英说得在理。可一味退让，真的就能换来长久安宁吗？秀莲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她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善不欺，恶不怕。这是乡下人心里最朴素的道理。
　　心里那团郁结，稍稍散开了些。
　　这天午后，车间闷热得如同闷罐，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所有人埋头飞快操作，耳边只剩机器连绵不绝的嗡鸣。工件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秀莲凝神专注，一件件把成品送到身后李梅的工位。
　　没过多久，李梅忽然拔高了声调。
　　“前面流过来的零件有瑕疵，林秀莲，你仔细检查你的产品！”
　　声音不算洪亮，却刚刚好能够传到拉长耳朵里。拉长闻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若是放在从前，秀莲多半只能百口莫辩，最后默默吞下委屈。可这一回，她不愿再任由对方随意栽赃。
　　秀莲没有慌乱，抬眼看向拉长，声音平稳清晰：
　　“拉长，每一个流出的零件我都检查过。刚刚这一批，传送的时候没有问题。”
　　李梅斜睨她一眼，语气笃定：“零件到我手上就出问题，肯定是上一道工序没有检查到位。”
　　周围女工的目光纷纷悄悄投过来，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秀莲深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拉长，伸手指向工作台侧边一个细小的标记：
　　“每一批工件，我做完之后，都会在料盒边角轻轻划一道记号。这件次品上面，没有我留下的标记。”
　　话音落下，李梅脸色骤然一变，一丝慌乱飞快从眼底掠过。
　　拉长低头仔细翻看料盒，又拿起那件零件反复端详，果然，上面没有那道细小划痕。
　　拉长在流水线待了许多年，工友之间这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心里多少有数。
　　她眉头皱起，看向李梅：
　　“管好你自己手上的活，不要一出问题就往前面推。”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错已然分明。
　　李梅僵在原地，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憋着满腔火气，却再也找不出半分辩驳的话。她恨恨地瞪了秀莲一眼，眼底藏着压抑的愠怒，只能悻悻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
　　秀莲悬着的心缓缓落定，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刻，她内心其实同样惶恐不安。倘若辩驳失败，往后只会迎来更多刁难。
　　一旁的王艳暗暗松了口气，趁着工序间隙，飞快朝秀莲递过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秀莲心里清楚，眼下这份平静，不过是片刻喘息。以李梅的性子，心底积攒的怨恨只会越积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