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3、第一份薪水 收到第一份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就像流水线上不停传送的零件，悄无声息地滑过。
　　转眼就到了下个月末。
　　车间机器沉闷的轰鸣声，日复一日在耳边回荡。时间久了，秀莲几乎已经习惯这份喧嚣，她的手掌，从最初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慢慢长出一层薄薄的硬茧。往日钻心的酸痛一点点消散，手指动作越来越熟练，已经可以稳稳跟上流水线飞快的节奏。
　　宿舍八个女孩相处久了，慢慢分出了几个小圈子。有人结伴吃饭，休息日一起上街闲逛；也有人性子沉静，习惯独来独往。
　　这天中午，一个消息悄摸摸在车间传开，傍晚就要发放上个月的工资。
　　消息一出来，整个车间的气氛活络不少。女工们手上的活一刻不停，却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总算等到发工资了，真好。”
　　“不知道到手能有多少，就怕各种扣款扣掉一大半。”
　　秀莲心底也泛起一丝期待。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薪水，一分一厘，都是日夜熬出来的血汗。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下班。
　　大家排起长长的队伍，缓缓走向财务窗口。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空气中夹杂着忐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
　　轮到林秀莲。
　　财务把一叠纸币连同工资条递到她手上。
　　她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钱与工资条走到边上，一张一张仔细清点。扣掉水电费、清洁费，整整三十天没日没夜干活，到手一共四百三十五块。
　　钱并不算多。可钞票握在掌心，秀莲的心口微微发烫。
　　走出财务室，落日余晖把工业区一栋栋楼房染成昏黄色。身旁的工友神态各不相同，有人满脸开心，也有人暗自叹气。
　　回到宿舍，大伙都迫不及待掏出工资条与工资，反复核对清点。
　　烫卷发的姑娘叫王艳，平日里和秀莲聊得来。她数完钱，长长舒了一口气：“工资总算拿到手了，明天休息，上街逛逛，买点好吃的，再添件新衣服。”
　　邻床的李梅眼珠一转，开口提议：
　　“咱们住在一个宿舍也算缘分，今晚凑钱出去下馆子改善伙食。一人出二十块怎么样？”
　　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好几个女孩脸上露出犹豫。二十块，差不多要辛苦干上半天才能挣到，谁都舍不得随便花出去。
　　“我就不去了，工资我打算寄回家。”秀莲轻声回绝。她早就盘算好，留下少量的钱用作日常开销，剩下的大头全部寄回老家，给母亲买药，补贴家里的生活。
　　李梅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秀莲，怎么这么不合群。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别这么小气。”
　　轻飘飘一句话，听得秀莲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是舍不得那二十块，只是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实在不想随便挥霍。
　　王艳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不去就算了。”
　　聚餐的事，就这样搁下了。
　　吃过晚饭，宿舍的气氛变得有些别扭。李梅拉着另外三个女孩低声说笑，时不时瞟一眼秀莲，话里话外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秀莲当作没有看见，拿出一个廉价小笔记本，翻出提前写好的家书。
　　她打算寄三百块回家。剩下一百多块，用来买洗漱用品，再置办一件过冬的厚外套。
　　天色渐渐暗了。楼道里面人声嘈杂，远处街头摊贩的吆喝声隐约飘进宿舍。
　　王艳悄悄走到秀莲床边，压低声音提醒：“你多提防李梅，她总撺掇别人乱花钱。之前哄着宿舍另一个姑娘借钱消费，后来还钱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
　　秀莲心里了然，轻轻点了点头。出门在外，不光身体要扛住辛苦，人与人之间这些细碎的纠葛，也是躲不开的。
　　第二天工厂休息日。
　　清晨，秀莲揣好钱独自走出工业区。沿着尘土飞扬的马路，走到工业园区的邮政所。
　　老旧的大厅人来人往。她一笔一划认真填好汇款单，把三百块寄往千里之外的老家。
　　手续办完，手里还下一百三十五元。她没有去热闹的商业街闲逛，走进平价杂货铺，挑了一件厚实的秋外套，又买了牙膏、肥皂等日用品。一通采买过后，兜里只剩下七十多块。
　　往回走的路上，街边摆满各式各样的小吃。香喷喷的炒粉，还有许多从前在家乡见都没见过的水果，一样样勾着人的食欲。她喉头动了动，硬生生压下想要解馋的念头。
　　穿过街区，拐个弯，便是回厂的必经之路，突然，一阵尖利的女声猛地钻进耳朵。
　　秀莲抬眼望去。
　　路边停着一辆半旧的小轿车，漆面有些磨损。这只是一条普通马路，来往行人不算密集，这辆私家车依旧惹眼。女人斜靠在车门前，一身剪裁利落的的职业连衣裙，烫着时髦卷发，耳上坠着亮闪闪的塑料耳饰，打扮得十分鲜亮惹眼。
　　她正对着站在跟前的男人，扬着下巴，声音不大，却字字锋利，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尖训斥。
　　“这月工资怎么少了一千多！钱去哪了？你又偷偷拿去接济那些工人了是不是！”
　　那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沉稳，正是厂里生产部经理陈磊。
　　“车间一个工人的父亲从崖壁摔断了腿，急需手术费，实在没办法。”陈磊垂着头，肩膀微塌，低声辩解道。
　　“家里房租、日常开销样样要钱！一千多不是小数目！你倒大方，拿家里过日子的钱去当善人！”
　　零星路过行人，纷纷侧目偷看。陈磊满脸窘迫，无意间抬眼，视线正好撞上秀莲的目光。四目相接。
　　他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姑娘看着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并未认出她。难堪之下，迅速移开视线，不愿外人撞见自家争吵。
　　秀莲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停留，敛了目光，贴着路边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细听余下争执，心底却悄悄泛起几分说不清的感触。
　　同样是在这片工业园讨生活，陈磊家已经能开上小车，妻子衣着光鲜，却为了他私下接济困难工人一事当众争吵；而她兜里攥着七十多块，每一分都要掂量再三，千里之外的家还等着汇款买药。
　　人间百态，就这么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回到宿舍，外出逛街的女孩陆续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李梅瞥见秀莲只带回一件外套及日用品，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倒是真会过日子。”
　　秀莲没有接话，安静地把买来的东西收好。
　　她心里清楚，宿舍里头，她算是读书最多的一个，在外谋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不必勉强迎合别人，走好自己的路，攒下血汗钱，安顿远方的家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宿舍里喧闹的说笑声一阵阵钻进耳朵。林秀莲坐在床沿，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成片的厂房。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喜悦之中掺着说不清的酸涩。打工这条路，除了流水线带来的身体疲惫，还要学着应对世间的人情冷暖。
　　方才马路边偶遇的那一幕，悄悄落在心底。她认得陈磊，可他并不认得她。这般看着体面、开着小车的人，家里也有扯不清的矛盾。她不由得想起自家，母亲常年拮据劳累，父亲却一贯冷漠旁观。
　　往后还有大大小小的难关，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