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2、流水线的第一天 流水线的艰

　　清晨六点，尖锐的哨声划破宿舍楼的寂静。
　　林秀莲猛地惊醒，昨晚睡得晚，脑袋昏沉发胀。宿舍八个女孩陆续起身，铁架床被晃得吱呀作响。
　　窗外天色蒙蒙亮，一层灰蓝色薄雾，笼罩着整片工业区。
　　宿舍热水供应紧张，楼道洗漱台早已挤满排队的女工。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大半困意才消散。秀莲快速梳好头发，抚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六点四十分，大批女工朝着生产车间涌去。
　　推开厚重的车间铁门，上百台机器同步运转，轰鸣瞬间灌满耳膜，震得人微微耳鸣。空气中漂浮细碎的塑胶粉尘，吸入鼻腔，胸口闷胀。
　　带班拉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色严肃，说话语速飞快。
　　“新来的都过来分配工位，手脚麻利点，流水线不会等人。”
　　秀莲被分到组装工位。面前一条长长的传送带缓缓滚动，一个个小小的塑胶零件不停送到眼前。
　　旁边的老员工简单示范一遍操作。从传送带上拿起零件，扣上卡扣，压实，再放回传送带，流转到下一道工序。
　　“活儿看着简单，手速一定要跟上流水线速度，掉件、堆件都会影响工时，是要扣工钱的。”
　　正式开工。
　　一开始，林秀莲努力稳住心神，手指生疏地来回操作。零件源源不断送过来，才过一刻钟，传送带速度陡然加快。
　　她心里一慌，手里的动作顿时跟不上。
　　工件很快在面前堆了起来。
　　“动作快一点！磨磨蹭蹭干什么！”拉长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股燥热窘迫瞬间冲上脸颊，秀莲屏住呼吸，双手加快动作，指尖很快发酸发胀。
　　流水线一刻不停，眼前的零件仿佛永远做不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间闷热，厂房顶部老旧吊扇慢悠悠地转动，吹出来的风全是热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后背的衣衫。手臂一直抬着，酸胀的痛感慢慢蔓延全身。
　　旁边一个熟手女孩瞟了她一眼，趁着短暂间隙小声提醒：
　　“新手都难熬，咬咬牙熬两三天，手顺了就轻松些。千万不要堆货，拉长训人是不留情面的。”
　　秀莲感激地点点头，不敢分心，目光死死盯住传送过来的零件。
　　上午四个小时，只留十分钟喝水、上厕所，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临近午休前，车间通道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各车间主管陪着生产经理过来巡视，生产经理陈磊一身浅蓝工装，身姿挺拔，从容地查看线上生产情况。
　　同工位旁边两个年轻女工悄悄抬眼，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压低声音小声闲聊。
　　“你看，那就是陈经理，咱们厂的生产经理。”
　　“长得真帅，做事又稳重，听说好多姑娘心里都惦记他呢。”
　　“人家是经理，咱们就是流水线工人，只能远远看看。”
　　几句低语轻轻飘进秀莲耳中。她抬眼匆匆一瞥，正是招工那日在厂门口见到的男人。陈磊目光扫过整条流水线，只检查生产进度，目光淡淡掠过一排排女工，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随后便跟着主管继续往前走去。
　　秀莲迅速收回视线，重新专注手中零件，心底只一闪而过当初招工门口的印象，不敢再多分心。
　　中午下班哨声响起，女工们一窝蜂涌入食堂。偌大的食堂摆着铁皮长桌，饭菜朴素简单：一盘青菜，几片肥肉，一勺清汤。众人匆匆扒完饭，不少女孩靠墙而立，抓紧四十分钟午休闭目小憩。
　　秀莲靠在墙角，轻轻揉搓酸痛的手腕，手掌边缘已经被硬塑料磨出几道鲜红印子。
　　她暗自轻叹。才仅仅半天，身体已经难以承受，往后日复一日重复这般劳作，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住。
　　下午，流水线的速度丝毫未减。上万次重复同一个动作，麻木感慢慢席卷全身。脑子变得空白，只剩手指机械起落。
　　隔壁工位一个小姑娘稍一分神，零件哗啦啦堆成一小堆。拉长快步上前，劈头盖脸训斥。女孩眼圈通红，死死咬住嘴唇，强忍泪水，不敢辩解。
　　秀莲看在眼里，心弦绷得更紧，时刻提醒自己万万不能走神。
　　天色慢慢沉下，厂房白炽灯亮起，惨白的灯光笼罩着埋头劳作的女工。加班开始，车间轰鸣依旧，吵得人头昏脑胀。一直熬到晚上八点，哨声响起，终于下班。
　　走出车间，晚风稍稍褪去身上的燥热。双腿僵硬，每迈一步，小腿肌肉都隐隐作痛。一群女孩拖着疲惫的身子，缓步走回宿舍楼。
　　食堂只剩残羹冷饭，秀莲简单打了一点，草草填饱肚子。回到宿舍，姑娘们三三两两闲聊，有人抱怨主管刁难，有人牵挂远方家中亲人。
　　一名烫卷发的女孩转头看向她：“第一天能扛下来不容易。我刚来那会儿，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酸痛，翻身都费劲。”
　　秀莲轻轻应了一声，坐到床沿，脱下布鞋。站足一整天，不合脚的鞋，已经将脚底磨出好几块红印。
　　她背靠冰冷墙壁，望向远处城市闪烁的霓虹。外面再繁华热闹，终究不属于她。沉甸甸的疲惫压满全身，想家的情绪骤然翻涌。
　　脑海里浮现母亲做的热饭菜，还有乡下傍晚安静柔和的晚风。可兜里薄薄几张钞票时刻提醒她，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出门打工本就艰难，吃苦是必经之路。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将委屈强行压下。
　　夜色渐深，宿舍熄灯。屋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夹杂几声疲惫叹息。
　　林秀莲躺在硬板床上，流水线不停转动的画面仍在脑海盘旋，手臂隐隐酸痛。往后的日子，大概每天都要这般熬下去。
　　她缓缓闭上双眼，浑身疲惫，沉沉睡去，等候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