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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流言漫厂,压力如山 流言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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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梅大闹办公室的事,半天功夫就搅得整个分厂沸沸扬扬。
王梅娘家一干亲戚,不少人都在厂里上班,机加工车间、包装班组,就连后勤食堂都有她的堂姐王红。早年王家不少人受过陈磊夫妻接济,遇事自然向着王梅。闹剧一收场,这帮亲戚便四下串岗,茶水间、更衣室、下班路上,逮到人就胡说八道,添油加醋。
食堂中午开饭,王梅的堂姐王红端着饭盒,嗓门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旁边一桌人听得真切。
“你们是没瞧见那天,闹得多大。要不是捉奸在跟前,陈磊老婆何苦丢这么大面子跑到厂里来?”
旁边有工人小声反驳:“可我记得赶大单那阵子,生产物料计划部一帮人通宵守厂,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红立刻撇撇嘴:“通宵又怎样,办公室门关起来,外面谁知道里面发生啥。”
闲话就这么借着一层一层亲友关系,越传越离谱。办公楼、车间、过道,走到哪里都躲不开议论。
生产物料计划部办公室,气氛闷得像压了一层浓雾。
小李一直有心结,只要一想起那天自己多嘴,害得秀莲挨那一巴掌,便浑身不自在。另外两个文员也只默默地埋头干活,谁也不敢高声说笑。
时不时有别的部门人路过,脚步放慢,目光往秀莲的隔间瞟,有好奇,有揣测。
秀莲照常坐工位上,一张张核对台账,梳理物料损耗。可每次下到车间,身后总飘来三三两两的低语。
“看,那就是林主管。”
“听说陈经理家里,就是因为她闹起来的。”
里面就混着王梅亲戚的声音,句句带刺。还有相熟的老工人半开玩笑旁敲侧击:“林主管,最近厂里闲话多,你可得多当心。”
秀莲脸上维持平静,指尖却会不自觉按一按颧骨。脸上的痛感早消了,可连日精神紧绷,夜夜睡不好,头总是昏沉沉的。
张姐低头整理手里的单据,把一切看在眼里。趁办公室其他人低头忙,她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悄悄放到秀莲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车间那几个,都是王梅娘家的人,得了好处一般向着她,到处搬弄是非,往后多留个心眼。尤其是食堂那个王红,逢人就编瞎话。”
秀莲抬眼,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二人隔阂虽已经淡去,却也没有过分热络,依旧保持同事之间的分寸。
另一边,陈磊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经理办公室门尽管紧闭,但烟雾一缕一缕往外飘,烟灰缸堆得满满当当。他常常按着胸口,眉头紧锁,脸色泛白。家里离婚拉锯纠缠不休,厂里流言四起,两头夹击。偶尔夜深人静,少年时的片段会零零碎碎浮上心头。
十七岁,他和王梅在县城高中相识相恋。王梅家在农村,家境窘迫,父母逼着她辍学外出打工补贴家用。陈磊家境优越,祖父母做生意,父母都是公职人员,本该继续读书,却一腔热血被爱情冲昏头脑,不顾老师劝说,不顾爷爷奶奶和父母的强烈反对,放下书本跟着王梅南下闯荡。刚出外谋生的日子,两个人吃尽苦头。兜里拮据的时候,买一个馒头分两半,陈磊只啃小小的那半,把大的那半全都留给王梅。那些苦是真的,当年的真心,也不曾有假。只是年少的情分,早被往后琐碎日子一点点消磨殆尽。
没隔两天,总厂一通电话直接打过来,点名要陈磊过去汇报。正是王梅那些亲戚到处散播,风言风语又一次传到总厂领导耳朵里。
等陈磊从总厂回来,整个人一身疲惫,把秀莲叫进办公室,门特意敞开着。
他重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总厂那边又听到谣言了。”
秀莲站在桌前:“领导是什么态度?”
“心里清楚是王梅蓄意闹事。”陈磊捏着那份厂办上交的情况说明,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架不住厂里有她一堆亲戚四处煽风点火,闲话堵不住。总厂特意提醒,干部作风问题,不能被家事拖累生产。”
“流言已经传开,就算事实摆在明面上,名声上的损伤,也不是一纸说明就能抹掉。”秀莲语气平静,心里却清楚现实的棘手。
陈磊指尖叩了叩桌面,眼底满是忧虑:“降本方案现在正是试运行关键节点。我最担心车间借这件事做文章,拿外面的闲话当理由,抵触损耗管控。底下有她的亲戚在鼓动,工人很容易被带偏。”
秀莲点头:“越是这种局面,我们手上工作越不能出错。实实在在的数据,把损耗压下去,才是最有力的辩解。”
道理说得通透,现实的阻碍很快就找上门。
下午,车间主管找上门,脸上堆着一副无可奈何的为难神色。
“林主管,实在是难办。”他一坐下就大倒苦水,“你也晓得,现在全厂传得沸沸扬扬。我们车间还有王梅的亲戚在底下撺掇,天天跟工友嚼舌根。现在再往下压返工损耗指标,超出的损耗将在他们工资中扣除,现在工人们情绪很大,个个心里有怨气。”
秀莲把一叠历史损耗报表推到他面前:“指标不是凭空定的,你看往期的数据,这个损耗目标,是车间可以达到的范围。”
车间主管扫了一眼报表,并没有认真翻看,摆了摆手:“道理我懂。可底下工人不这么想啊。要是硬往下压,万一大伙消极怠工,操作马虎,真闹出安全事故,那损失可就更大了。依我看,不如这个考核先缓一缓。”
他嘴上说着工人情绪,实则借着流言的由头,想把降本考核往后拖。无论秀莲怎么掰开数据跟他分析利弊,对方就是一味推诿,谈了半天,半点实质进展都没有。
车间主管走后,秀莲坐在工位上,双手捏着那份报表,纸张边缘都被捏得起了褶皱。连日熬夜核对台账,再加上漫天流言日夜磨人,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她还来不及扶住桌沿,身子一歪,眼前发黑,直直往桌边倒下去。
“林主管!”小李刚好经过,往秀莲隔间看了一眼,连忙冲过来扶住她。
办公室瞬间乱作一团。张姐快步过来探她额头,滚烫得吓人。“发烧了,赶紧去医务室看看。”
秀莲昏昏沉沉,耳边还似有若无飘着外面的闲言碎语。张姐扶着秀莲到厂医务室,简单处置之后,劝她回宿舍休养。
秀莲在宿舍休养两日,高烧反反复复不见退,浑身酸软无力,夜里常常烧得迷迷糊糊。她一向生活节俭,自打来厂里上班,每个月工资几乎都寄回老家补贴家用,留给自己的生活费少得可怜。根本就没啥积蓄,起初只想着买点药硬扛过去,不肯去医院,怕花钱。
可持续的高热没有好转,头晕到起身都站不稳,同住的室友实在放心不下,半扶半拽把她送进了市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医生说是长期精神焦虑加上过度劳累引发的肺炎,必须住院输液治疗。
拿到缴费单那刻,秀莲心里重重一沉。住院、输液、检查,一笔笔开销算下来,是很大一笔钱。老家还等着她的钱贴补,母亲身体不好,处处都要用钱。弟弟上高中,要学费、生活费,她捏着单据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心里又急又愁。
秀莲要住院的消息,很快传回分厂。
陈磊听说她已经住进医院,十分清楚她的境况——每月工资多数补贴家里,身上一直没有什么积蓄,住院这笔开销对她是不小的负担。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思虑了许久许久。
终于,陈磊起身,径直走到人事行政经理齐雯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只留一道缝隙。
齐雯放下手里档案,抬眼看向他:“陈经理,有事?”
陈磊神色凝重,拉开椅子坐下:“找你说件棘手的事,林秀莲住院了,肺炎。”
齐雯微微诧异:“听说了,病得有点严重,按制度,这种情况不属于工伤,医药费得个人承担。”
“我清楚制度。”陈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恳切,“但你也知道,她连续多月加班保订单交付,扛降本项目,后来又被流言日夜消耗,精神压力极大,才把身体拖垮。情理上面,和厂里脱不开干系。”
齐雯面露难色:“情理归情理,规章制度摆在那里,我这边不好破例,总厂查下来,我担不起责任。”
“我不要求公司出钱。”陈磊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全部医药费,由我个人掏腰包。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对外口径统一,就认定她是在岗期间积劳成疾,按公司体恤骨干员工,走内部报销流程。”
齐雯一愣:“你私人出钱,走公司报销?一旦泄露出去,对你、对林主管,都要被人说闲话。”
“所以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陈磊目光沉静,“不要向任何人透露钱来自我这里,包括林秀莲本人。就说是公司体恤中层骨干。既帮她渡过经济难关,又不会授人以柄,不会再给流言添新的由头。所有费用我来支付,内部账目我来协调抹平,不会让你和人事部门承担风险。”
齐雯沉默片刻,权衡其中利弊。二人共事十余年,私交一向不错。陈磊在分厂分量也蛮重,这件事又确实事出有因,而且不用公司承担一分一毫。
“行。”齐雯终于点头,“我这边来安排医院对接,对外严守口风。但你务必记住,一旦外泄,我这边是要受追责的。”
“我明白,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陈磊站起身,打算告辞。
“陈磊,我们出去聊聊吧,私人之间。”齐雯叫住他,褪去公事公办的口吻,满是同为老友的体恤。
两人走到办公楼后侧僻静的绿化带,远离车间喧嚣,傍晚的风带着燥热慢慢吹过来。
齐雯靠在水泥栏杆上,看向面色憔悴的陈磊,声音放得很柔:“我们认识十多年了吧。当年,还是我把你和王梅招进厂的。我那时刚大学毕业做人事,头一回招工。我还记得那天你穿着一件质地非常好的外套,却磨得又脏又破,人倒是干净阳光。排队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王梅身上,手紧紧牵着她,满眼都是疼惜。王梅长得也漂亮,我印象特别深。”
她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后来,我特别好奇,就翻看了你的入职表才晓得,你家里条件那么好。我当时还私下感慨,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放着书不读,跟着姑娘南下吃苦。”
陈磊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下来。这么久,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要维持经理的体面,隐忍克制,许多心事无处宣泄。
“后来,王梅辞职出去做售楼,慢慢地,发现你越来越沉重,感觉已经记不起来你笑的样子了。”齐雯轻声说道,“我就知道了,你们的婚姻一定出了问题,我偶尔也胡想,如果那时候你狠狠拦她一把,把她栓在厂里和你一起工作,今天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陈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我那时候太年轻。十七岁,一腔孤勇,放弃学业跟她出来。最苦的时候,兜里只剩几毛钱,一个馒头掰两半,我啃小的那一块,大的留给她。我以为共过患难,往后什么坎都能一起过去。”
他声音有些沙哑,积压心底的失望缓缓吐露一部分,没有长篇大论倾泻,更多是疲惫。
“这些年我拼命往上走,工资大多交给她。她娘家大小开销,不少都是我们在贴补。我父母从反对到慢慢接受,出钱给我们在市区买了房和车,装修也是姐姐帮衬。我一直念着往日情分处处迁就。可她见多了外面的浮华,渐渐嫌我挣得不够多。后来的事,你多少也听说了。我本想好聚好散,她却不肯,非要房子车子存款,逼我净身出户。这次闹到办公室,平白把林秀莲拖下水。”
“我在厂里要扛生产,应付工作,回家就是无休止争吵,人前还要撑住架子,真的很累。”
齐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眼底满是共情。等他话音落,才缓缓开口,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你对林秀莲,心里是不是动过别的心思?外面传得很难听。”
暮色之下,陈磊摇了摇头,眼神清明。
“我欣赏她,林主管通透善良,业务过硬,能扛压力,是难得的下属。外面那些男女私情,全是捏造出来的污水。”他重重吐气,“这次平白被卷进我家的烂事,当众受辱,满城造谣,连身体都熬垮。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我只是想保护一个无辜的人,仅此而已。”
齐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愿意相信你。可旁人不会这么想。人言可畏,往后每一步,你都要万分谨慎。”
“我知道。”陈磊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去,重新拾起那份成年人的沉重,“离婚官司已经在准备材料,该了结的,总要彻底了结。”
医院这边,护士把单据递到病床上的秀莲手上。
“你们厂里人事行政打来电话,说你是工作劳累病倒,公司给报销全部住院治疗费,你安心治病就好。”
秀莲愣在病床上,心里又意外又动容。只是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自己并非工伤,仅仅是中层主管,厂里这般干脆全额报销,实在有些反常。可转念一想,或许是之前赶大订单,总厂看到了部门的付出,便把这点疑虑压了下去。
连日压在心头的经济重担一下子卸下,她打心底感激公司的体谅。躺在病床上,她心里盘算,等身体好转回厂,一定要加倍把落下的工作补回来。
她全然不知道,这笔钱,是陈磊自掏腰包,费尽心思换来的体面。他刻意隐去自己,不愿让秀莲知情,更不想这件事变成旁人拿来嚼舌根的新把柄。
当晚,陈磊回到自己家中。客厅内,灯光冷白,王梅坐在沙发上等他,看见人回来,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抱臂冷笑。
“陈磊,我再跟你说一遍,想离婚可以。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你净身出户,反正你父母还有姐姐都不差这点钱。不然我不光去厂里闹,我还要买火车票,直接跑到你姐姐香港婆家的家门口去闹。叫她豪门亲戚都看一看,陈家出了什么丑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陈磊心里最后一点留情的念头。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隐忍克制,念着年少那点情分,不愿将婚姻撕破到难以收场。可王梅步步紧逼,搅乱工厂,重伤无辜同事,如今竟还要跑去骚扰远在香港的姐姐,拿姐姐的婚姻脸面做要挟。
往日压下去的锋芒,一瞬间尽数显露。他不再是那个一味退让的丈夫,多年身居工厂经理练就的决断与凌厉,尽数浮现在眉眼间。
陈磊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往日的疲惫妥协:
“第一,这套房子,是我爸妈用一辈子积蓄买下的,装修是我姐姐出钱,家里所有开销一直由我承担。于情于理于证据,不是你张口就能拿走的东西。
第二,你若是敢去香港骚扰我姐姐,或是再回工厂造谣生事、唆使亲戚散布流言,我会收集全部证据,走法律途径起诉离婚。你在厂区造谣诽谤的证人证言,我全部都会提交法庭。
第三,从此刻起,不要再拿别人的名声,当作你谈条件的砝码。该是你的,按法律来,不该是你的,你一分也拿不到。还有,这些年你源源不断补贴娘家的钱款,我会一笔笔地清算追讨。”
王梅被他骤然转变的气势震慑住,脸上的嚣张僵住,完全没料到向来处处迁就退让的陈磊,会这般不留余地。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当初是谁陪你过苦日子的?那些艰难困苦你全都忘了?”
“我没忘。”陈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十七岁到现在,我对得起当年一起吃过的苦。但不能拿过去的情分,当做你肆意胡闹的资本。”
“是你逼我不再忍让。”陈磊眼神冷硬,“要闹,那就法庭上见。”
一夜过去,陈磊没有只停留在口头警告。第二天一上班,他便着手收集证据。食堂王红多次公开造谣,不少工友都亲耳听见,有人愿意出面作证。他把几份人证笔录整理齐全,提交厂部,按厂纪制度,以多次公开散播不实流言、扰乱厂区秩序为由,对王红做出开除处理。
通知贴在厂区公告栏,瞬间掀起不小震动。
王红又吵又闹,跑到经理办公室拍桌子:“陈磊!你这是借着家里的私事公报私仇!”
陈磊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冷硬,半点不为所动:“处理依据全部是厂规,有多名工友证言记录在案。你在厂区到处捏造谣言,扰乱正常工作秩序,这不是私事。不服,可以向上级申诉。”
消息很快传到王梅那里。得知自己堂姐被开除,她又惊又怒,在家里摔碎不少物件,可手里抓不到半分把柄——所有流程全部按工厂制度走完,人证物证俱全,挑不出错处。
开除王红一事,也狠狠震慑住厂里其他帮着传话煽风的王梅亲戚。原本到处嚼舌根的几个人,一下子收敛许多,不敢再明目张胆当众编排闲话。明面上的流言稍稍收敛,可私下的窃窃私语依旧没有彻底断绝。
工厂内风波动荡,而躺在医院的秀莲,正安心休养身体,对背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少年时期分食一个馒头的共苦过往,终究彻底消散在一地狼藉的现实之中。
一场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