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22、陈磊辞职，临别铺路 陈磊为护秀

　　陈磊一边周旋在离婚官司的拉扯之中，一边应付总部一轮接一轮的问询。连日熬夜、不断抽烟，心口闷痛发作得愈发频繁。他兜里悄悄装着止疼药片，但凡外人在场，便全部隐忍下来，不显露半分病态。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波不会轻易落幕。就算事实大白于天下，厂区人多嘴杂，闲言碎语也很难彻底根除。
　　只要他依旧坐在分厂经理的位置上，秀莲就逃不开那些凭空捏造的揣测。
　　而且，这件事闹得全公司皆知，老板十分介意内部的流言蜚语。他们不愿轻易损失陈磊这名业务骨干，为了快速平息风波、减少负面影响，总部那边拿出了权衡后的处置方案。
　　打算从风口上的秀莲入手：给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劝退她离职。用一笔不算丰厚的钱，让她离开公司，挪走风波的中心人物，压下内部议论，把大事化小。
　　陈磊心里透亮，区区三个月薪资，看着是一笔补偿，却洗不掉泼在秀莲身上的污水，更赔不上她熬了几年才拼来的主管位置。
　　一旦背着这些流言蜚语离开，在周边工业区想再寻一份同等的岗位，简直是难如登天。他在总部会议室据理力争，硬生生拦下了这个方案。
　　他心里明白，只要自己还在这里工作，那把无形的刀就始终悬在秀莲头顶。王梅还在四处散播谣言，往后但凡再起一点风波，总部依旧会优先选择牺牲秀莲来息事宁人。
　　几番辗转权衡，陈磊动了辞职的念头。他不是没有顾虑，裸辞意味着多年的打拼付之东流，可思虑再三，依旧不愿让无错的秀莲承担这份代价。
　　从总部提交了辞职申请书回来，齐雯在楼下拦住了他。
　　齐雯看他面色灰白，眼底满是疲惫，压低声音：“你真的想好了？辞职不是小事。我可以去找总部交涉，把林秀莲调到别的分公司，未必一定要你付出这么大代价。”
　　陈磊停下脚步，轻轻摇头：“调去别的分公司，流言也会跟着传过去。她拼尽所有努力坐到主管位置，凭什么要为我的家事避让。”
　　“可你这一步出去，手里积累的一切就全都清零。”齐雯眉头紧锁，“王梅那边还在闹离婚，往后谈判你更加被动。”
　　“我清楚风险。”陈磊轻轻按了按胸口，一阵闷痛袭过，他不动声色压下去，“总不能，让一个没有半点过错的人替我家里的烂事买单。”
　　齐雯望着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你啊，想是习惯替别人着想。那林秀莲知道你辞职了吗？”
　　“我还没有告诉她。”陈磊声音放得很低，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恳切，“齐雯，我还有一事拜托你。我走之后，林秀莲肩上担子很重，车间、总部两边都不好周旋。若是她遇上了难处，希望你能多照拂几分，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齐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心里有数。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只是你自己多保重身体。”
　　说完两人分开，陈磊上楼走向自己办公室。
　　这天下午，经理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被烟蒂堆得满满当当。陈磊把秀莲叫进屋里，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不堪，胸口时不时泛起闷痛，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语气格外平静。
　　“秀莲，我已经提交了辞职申请。”
　　秀莲猛地一怔，抬眼看向他，满脸难以置信。
　　陈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声音低沉，“王梅这一场大闹，流言已经扎了根。说到底，是我的家事，给你招来这么多是非。你凭自己的能力坐上生产物料计划部主管的位置，不该被这些莫须有的闲话毁掉前途。我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抽身出去理清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
　　“陈经理，万万不可。”秀莲急忙出声劝阻，“降本方案才刚刚试运行，生产这边离不开你。仅仅一场家庭纠纷就选择辞职，代价太大，太不值得。”
　　说话间，她看见陈磊下意识按住胸口，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秀莲心里一紧，忍不住开口关心：“看你气色很差，最近总按着胸口，去医院检查了么，身体要紧，凡事别硬扛。”
　　陈磊愣了一下，淡淡扯出一点笑意，摆了摆手：“老毛病而已，不要紧。”
　　“什么叫不要紧。”秀莲眉头微蹙，“身体不能马虎，千万别疏忽。”
　　接着，他伸手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推到桌子中央。将整套降本方案完整摆开，里面记满损耗统计、试运行的数据、车间现存的症结，还有一页页亲手写下的备忘录。
　　他一边翻动文件，一边缓缓开口，额头时不时微微蹙起，隐隐的闷痛一直在消耗他的精力。
　　“降本方案批复下来之前，我会把后路替你铺好。”陈磊指尖划过纸面，“第一件，我会向总部递交书面报告，完整还原整件事，写明你全程只是恪尽职守，所有非议全部来自王梅蓄意造谣，材料会正式存档留存。这是留给你的一份凭据。”
　　“第二，这套降本方案实打实可以给厂里省下物料成本。我会把全部运行数据上报总部，尽我最大力量，保证我走之后，方案不会被轻易搁置推翻。”
　　说到此处，心口骤然一阵发紧，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静默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第三，车间总爱拿外面的闲话当做借口抵触管控。离职前我会专门和车间主管谈话，把底线摆清楚，生产业务就是生产业务，不许再把私人纠葛拿来当做推诿工作的理由。”
　　抬眼望向秀莲，他语气郑重：“往后做事务必步步谨慎。车间老油条盘根错节，人情复杂，你手里每一份台账、每一张报表，都务必做到滴水不漏。在工厂，实打实的工作成绩，才是对抗流言最有力的武器。”
　　秀莲只当他是被家事和漫天舆论逼到绝境，心中满是惋惜与不舍。她完全不知道，总部曾经打算只用三个月工资就劝退她走人，更不知道这份辞职背后，是对方用自己前途换来的庇护。
　　“陈经理，祝愿你往后一切顺遂。”
　　陈磊露出一抹笑意，“当初那笔加急大单，是你带着整个部门通宵扛下来的。好好工作，相信自己的能力。”
　　谈话结束，秀莲走出经理办公室，刚来到走廊想透透气，迎面撞上齐雯。齐雯手里抱着文件夹，看见秀莲脸色沉沉，便把她拉到走廊僻静的窗边。
　　齐雯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轻声开口：“刚刚和陈磊聊过了吧？他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
　　秀莲垂着眼，声音有些发哑：“我知道了，我刚刚在他办公室。我劝过，劝不动。看他身体状态也很差，劝他去医院，他也只说是老毛病。”
　　“你心里，别太有负担。”齐雯斟酌着措辞，“这件事根源是他家的矛盾，不是因你而起。只是眼下公司环境就这样，风口之上，总要有人承担代价。”
　　秀莲指尖攥紧，心底乱糟糟的：“我明白，可这么多年，都是他在为我引路、护我周全。他一走，降本方案，还有部门很多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应付过来。”
　　“你有能力扛起来。”齐雯温和说道，“只是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总部、车间，各方都要周旋。有实在为难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秀莲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齐经理。”
　　接下来十几天，公司内部审批按流程推进。陈磊强撑着身体处理交接事项。
　　他专程去往总部当面汇报，将王梅造谣闹事的前因后果写成正式书面材料存入档案；挨个拜访各部门负责人，反复强调降本方案的价值；又和所有车间主管一对一地深谈，重重敲打对方，不许再借流言阻碍业务开展。经此一番谈话敲打，车间主管不敢再明目张胆拿闲话当做挡箭牌。

　　分厂内部，陈磊将要辞职的消息慢慢传开。众人议论四起，有人惋惜，也有人私下揣测，他是被家里的闹剧逼得无路可退。
　　而另一边家中，王梅听闻陈磊递交了辞职申请，却依旧没有拿到想要的条件，房子车子一样没有到手。她狠狠摔碎桌上水杯，满心愤懑无处宣泄。去厂里大闹已经不起作用了，要挟也没能得逞，她咽不下这口恶气，坐在漆黑的客厅里，脑子里已经在暗暗琢磨别的阴私手段。
　　离职的日子终于到了，陈磊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没有举办任何告别仪式。临走之前，他最后一趟走到生产物料计划部。
　　小李和另外两名文员停下手上的工作，神色复杂地望向他。
　　陈磊目光扫过一众下属，最终落在秀莲身上：“以后，就靠你们了。记住，流言终会消散，但实绩不会骗人。总部那边的存档材料我已经全部办妥，往后，要靠你自己站稳脚跟。”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办公楼。
　　阳光洒在厂区红砖厂房之上，机器轰鸣依旧不绝，陈磊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厂门之外。
　　秀莲立在窗边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绪沉沉。
　　办公室内，所有人都以为秀莲去为陈磊送行了。四周安安静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小李往张姐身边凑近了半寸，压低了嗓音。
　　“张姐，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往外传。人事部有个跟我私交不错的小文员，悄悄透给我的。说是当初总部本来打算补偿三个月工资，劝退林主管走人，靠她的离开来平息这场纷争。是陈经理一趟趟往总部据理力争，最后用他的辞职保下林主管。知道这件内情的，没有几个人。”
　　张姐闻言一怔，下意识朝隔间方向瞟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就三个月工资？这么打发人，也太亏了。好好一个经理，就这么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话到此为止，万万不可再往外说，传出去我们都要惹麻烦。”
　　这些话，一字不漏落入站在隔间的秀莲耳中。
　　她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指尖死死攥住文件夹，浑身泛起一阵凉意。
　　真相轰然砸落下来。陈磊的离开，不只是不堪家事和流言逼迫。当初等待她的，便是拿微薄的补偿草草打发出局，背着一身说不清的是非离开。是他不动声色挡在身前，独自扛下全部代价，半分委屈都不曾对她吐露。
　　巨大震惊过后，感激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深重的无力与委屈。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风波的波及，还要背负别人拿前途换来的庇护，这份人情沉甸甸压在心口，叫人喘不过气。
　　秀莲抱着那一叠厚重资料，指节微微收紧。
　　陈磊走了，替她挡下了被廉价劝退的灭顶之灾。流言尚未散尽，降本方案前路坎坷，车间的博弈远没有结束。
　　往后所有风雨，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硬扛，绝不能辜负这一份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