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1、辞别故土，南下打工 高考落榜的

　　二OOO年深秋，寒露刚过。
　　鄂东南乡下的土路，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潮乎乎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枯草，打着旋掠过田埂。
　　林秀莲拎着一只旧蛇皮袋，站在村口路边。里面塞着两套换洗衣物，几件薄外套，还有母亲连夜煮好的十几个鸡蛋。
　　“莲啊，你真要走？外头的日子看着再好，可你一个女伢孤身在外，日子不好熬，妈心里放不下。”母亲眼眶通红，一遍遍地叮嘱。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己的。”秀莲眼圈也红了，她强忍着眼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安慰道。
　　秀莲今年十八岁。在村里，和她同龄的姑娘，大多没上几天学，要么外出打工赚钱补贴家里，要么早早嫁人过日子，秀莲母亲早年读过几年书，明白读书的重要，拖着一身病痛，咬牙供她念书。父亲素来不管家事，所有重担全部压在母亲肩上。
　　高考落榜之后，秀莲便留在家中，帮着母亲干农活，操持家务。
　　南下去沿海城市打工，是她无数个夜晚反复思量，才下定的决心。
　　她不想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重复母亲一辈子的生活。
　　约好一同外出打工的同乡等得有些着急了，远远喊她：“秀莲，走了，再迟赶不上县城去火车站的班车。”
　　“妈，我走了。”林秀莲忍着泪意，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她转身跟着同乡大步往前走，眼眶蓄满泪水，不敢回头，就这样一直走出很远，才悄悄回头望，村口的母亲，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依旧伫立在路边。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县城汽车站，侯车室里挤满了背着行囊的男男女女，空气混杂着汗水与烟火气息，到处都是嘈杂的乡音。
　　身边，全是和她一样，奔赴远方讨生活的普通人。
　　汽车一路颠跛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终于抵达火车站。
　　偌大的候车大厅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人声鼎沸，空气浑浊，广播里循环播报着列车班次，鸣笛声此起彼伏。
　　好不容易挤上绿皮火车。
　　车厢过道站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蛇皮袋放在脚边，她买的是无座票，上车前，她和同乡花二块钱买了一张小板凳，秀莲眼疾手快，在车厢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她仰着脖子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小河，一幕幕匆匆掠过。
　　离家越来越远。
　　秀莲心里忐忑不安，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在家乡时总听到村里人闲聊，南方工厂遍地都是，只要肯吃苦出力，就能赚到钱，逢年过节，外出打工回来的人，个个穿戴体面，看着就像衣锦还乡。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行驶，日夜不停。
　　整整熬了三十多个钟头。
　　踏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高楼林立，马路上车流不息，街边小店的喇叭响个不停，到处都是吆喝叫卖声。
　　繁华，陌生，喧嚣。可这一切于她而言全是陌生。
　　这座南方城市到处涌动着机遇，可也暗藏着数不清的艰辛。
　　同乡带着她来到一片密集的工业区，一排排厂房整齐排列，铁皮围墙把偌大的厂区圈起来。招工启事密密麻麻贴在工厂门口的公告栏。
　　纺织厂，塑胶厂，五金厂，电子加工厂。
　　一条条招工信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连数日四处求职，屡屡碰壁。有的工厂只招熟手，不收新人；有的岗位工作时间太长，工资却少得可怜。兜里随身带的钱一天天变少，秀莲心里一点点慌起来。
　　傍晚，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她拖着酸痛的双腿，垂着胳膊，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为了省钱，她一日三餐只啃馒头，街边小摊飘来饭菜的香气，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电子厂招女工，十八岁以上，包吃住！”
　　一声吆喝传入耳朵。
　　林秀莲猛地抬头，看见工厂大门口围了一大群年轻姑娘。人群侧边，一名身着浅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静静立在那里，他身形挺拔，眉眼沉稳，气质出众，在喧闹拥挤的人群里格外惹眼，秀莲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她快步挤了进去。
　　招工的负责人扫了她一眼，简单问了几句，没有过多刁难，点了点头。
　　“把身份证交过来，今天就可以入住厂里宿舍，明天早上七点上班，押金五十。”
　　攥着身上仅剩的零钱交完押金，秀莲办好手续，跟着宿管走向宿舍楼。狭窄的楼道，一间宿舍摆四张上下铺，八个床位挤得满满当当。
　　新来的姑娘们陆陆续续拎着行李走进来，彼此生疏地打着招呼，简单寒喧几句。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铁架木板床上。窗外，城市灯火闪烁。
　　林秀莲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此刻，家乡已经隔了千山万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家里温热的饭菜。一丝惶恐掠过心底，可很快便被骨子里那股乡野韧劲压了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像她这样，身后无人依靠帮扶，还要照顾家里的乡下姑娘，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明天到来的，崭新又未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