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15、报表带来的转机 秀连连夜赶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铺满办公楼的玻璃窗，通宵的苦战总算落下帷幕。
　　秀莲将汇总报表打印出来，仔细装订成册。
　　熬了一整晚，她双眼布满红血丝，脑袋昏沉发胀，肩膀胳膊僵硬酸痛，抬一抬胳膊都带着钝重的疲惫。
　　秀莲靠在椅背上，不敢沉沉睡去，只闭目养神，耳朵留意着楼道里渐渐响起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上班的人陆续到岗。说话声、挪动椅子的响动，慢慢填满整栋办公楼。
　　张姐和小李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桌上那份装订完整的月度生产汇总报表，二人神色都透着意外。她们原本心里暗自估量，这么庞大的数据，谁也没料到，秀莲一夜之间就赶了出来。
　　张姐随手翻了几页，满页的数据排布得清清楚楚。凡是数据存疑的地方，都备注清楚来源，能看得出来，每一笔都实打实核对过。
　　八点半，人事行政主任过来取报表，要赶在九点递交到总公司。
　　他拿起厚厚的文件，起初神色平淡，只当是赶工凑出来的普通材料。可一页页翻阅下去，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
　　各个车间产量、物料损耗、人员出勤，条目条理分明。那些容易混淆的交叉数据，全部标注明白。
　　之前李梅那件事，秀莲本身并无过错，可终究牵连到厂里，主任心底对她便存了几分成见，觉得这个姑娘爱掺和闲事，不够安分。此刻捧着这份报表，心里固有的看法，悄然松动。
　　“这份报表，是你通宵做出来的？”主任抬眼看向秀莲。
　　秀莲站起身，掩不住满脸倦意：“是。有几处原始单据本身就存在偏差，我已经标注了疑点，如果总公司那边有疑问，可以再联系车间统计复核。”
　　主任点点头，没有多言，拿着报表匆匆走了。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张姐端着水杯坐回工位，目光时不时瞟向秀莲这边。之前大家都暗暗等着看秀莲被难题困住，等着看她出错挨训，万万没料到，她不仅扛住重压，还完成得如此周全。
　　小李也收敛了往日漫不经心的姿态，不再随手就把零碎差事一股脑丢到秀莲桌上。
　　秀莲没有半分得意，坐回工位，把昨夜散落一桌的单据，一张张分类归档。脑子昏昏沉沉，手上做事却依旧一丝不苟。
　　临近中午，人事行政主任从楼上回到办公室，当着办公室各部门所有人的面开口。
　　“昨天生产部那份半年度生产汇总，完成得很好。任务重、时间紧，林秀莲通宵加班，做得细致稳妥。”
　　没有隆重的表彰，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分量却不轻。
　　张姐脸上挤出客套的笑意：“秀莲真是能吃苦，熬了一整夜，辛苦你了。”
　　话语说得温和，秀莲听得明白，这份客气之下，多了一层忌惮。从前那些理所当然推过来的杂活，往后再想丢给她，便要多掂量几分。
　　“都是分内的工作。”秀莲淡淡应道。
　　报表得到总公司领导的肯定，又恰逢午饭时间，人事行政主管提议，由他作东，请陈磊、林秀莲及其部门同事吃顿午饭，算是犒劳众人连日的辛苦。
　　一行五人离开厂区，正午阳光炽烈，街边梧桐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斑驳树荫。他们就近选了一家家常菜馆，只是简单工作便饭，桌上不谈私人琐事，大多围绕报表、车间工作交流。
　　午饭结束，五人一同走出餐馆。刚踏上人行道，小李忽然怔住，下意识抬起手指向街边方向，嘴巴微微张开，险些叫出声。
　　余下四人顺着小李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不远处街边的梧桐树荫底下，站着的正是陈磊的妻子。一身精致连衣裙，妆容艳丽，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其间男人抬手拢了拢王梅被风拂乱的长发，王梅仰头笑着，踮起脚尖在男人脸上飞快的吻了一下，神态亲昵又放松。而后两人手牵手，快步坐进一旁等候的小轿车，车子引擎发动，一溜烟便驶离了街边。
　　短短几十秒，一幕不堪的景象，完完整整落在五个人眼中。
　　周遭人声喧嚣，但五人仿佛陷入死寂。
　　陈磊骤然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双拳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节泛白。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仿佛想要追过去，脚下却像被地面钉死，生生停住。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住汽车消失的街角。
　　秀莲心口重重一沉，立刻垂下眼眸，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心里乱作一团。不由得唏嘘陈磊人前体面，背地里却要承受这样的难堪。可转念一想，自己万万不能流露半分同情。男女之间的分寸最是说不清，一旦稍有逾矩的态度，将来很容易落人口实。但今日这般真实的一幕，必须烂在自己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说出。
　　行政主管站在一旁，脸色也颇为尴尬，只能眼睛看向别处。
　　张姐屏住呼吸，眉头紧紧拧起，侧眼打量身旁神色惨白的陈磊，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小李手还僵在半空，年纪轻，藏不住情绪，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小轿车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风吹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陈磊才重重喘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几乎压成低声：“刚刚看到的一切，到此为止。请各位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这话不是训斥，更像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恳求。
　　行政主管先缓缓点头：“放心，我们懂得分寸。”
　　张姐也跟着点头：“我们晓得分寸。”
　　秀莲缓缓颔首，心底百感交集。往后若是流言再起，世人会肆意编排她和陈磊的关系，可眼前这份真实的隐秘，他们几个人却必须死死封在心底。
　　小李心神还未平复，慌忙收回手臂，跟着应声：“知道，我们不会往外说。”
　　一场本该庆祝受总公司表彰的工作便饭，落得满心沉重。几人简单道别，各自返回工厂。
　　回到办公楼，大部分同事还在外就餐。陈磊一言不发走进自己的隔间，把门轻轻带上。
　　秀莲路过隔间门口，门缝里隐隐飘出淡淡的烟草味道。办公室的人陆续回来上班，隔间始终紧闭，一下午，几乎听不见里面传出什么动静。没有人敢上前敲门打扰。秀莲也坐在工位上，埋头整理各类单据，尽量不去回想正午街边那一幕，可那幅画面总是时不时浮上心头。
　　整个下午，陈磊没有出来布置工作，也没有找任何人谈话。
　　一直等到下班铃声响起，办公室同事大多收拾东西陆续离去，屋内渐渐安静。隔间的门才终于被拉开。
　　陈磊脸上看不出太过激烈的情绪，只是眼底布满红丝，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烟味。他手里拿着那几本翻旧的专业书，书页边缘布满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走到秀莲的工位旁，把书放在秀莲桌边。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份半年度报表做得不错，将来对生产、物料计划这块上手应该也很快。这几本书是我以前用过的，里面有些笔记，你抽空看一看，都是物料核算、生产排产相关内容。后面我会逐步安排你接触生产物料计划这块的台账，多积累经验。”
　　秀莲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正午街边的那一幕还盘旋在脑海，看向陈磊的目光里，不由得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复杂。
　　陈磊目光平静，语气依旧是上级对下属的工作指导，不掺杂多余情绪。“生产部后续会细化生产、物料排产这块业务，需要有人能独立扛下这块工作。消息还没正式下发，暂时不要对外提。多学多看，机会是留给能接住工作的人。”
　　说完，他不再多谈，转身回了隔间，刻意不引人注意。
　　秀莲低头望着桌角的书，心里明白了几分。陈磊不会提前许诺什么，只是借着手头工作，悄悄给她铺路。张姐、小李在办公室资历更久，一旦业务调整的消息传开，平静的办公室必然再起波澜。
　　可秀莲心里十分清醒。
　　一份报表，只能改变领导一时的观感，也让同事不敢随意拿捏自己，却消不掉旁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眼下只是短暂喘息，昨夜那件悬而未决的隐患还在，往后要熬的坎坷，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