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13、第十三章宴席上的众生相 陈磊与妻子

　　李梅走后，秀莲的工作表面回归往日的节奏，每天按时上下班。只是她心底清楚，麻烦并没有跟着李梅一同消失。
　　转眼中秋就快到了，中秋前一日，厂里组织文职及以上管理人员聚餐，并邀请家属同往，地点选在工业区街口那家新开的菜馆。佳节将至，办公楼连日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快，秀莲却心里打鼓。近来流言缠身，她本想找借口推脱，可通知是统一下发，不去反倒惹人闲话，只能跟着众人一同赴宴。
　　包厢宽敞，大圆桌上已经摆好各式冷盘，同事们陆续落座，互相说笑寒暄。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陈磊走在前头，身侧跟着他的妻子。
　　女人本生得一副好容貌，眉眼精致，底子出众。只是妆上得过重，粉底涂得太白，猩红口红配着浓重眼影，反倒盖住了原本清秀的模样，看着刻意又张扬。一身料子考究的连衣裙，手腕、脖颈都戴着金饰。她抬眼将包厢里的人扫了一圈，才慢悠悠跟着陈磊，在主位一旁坐下。
　　酒菜陆续上桌，酒杯来回传递，席间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陈磊妻子话不算多，眼神却带着掂量，看人分三六九等。厂里几位高层及其家属搭话，她脸上笑意真切，言语热络；轮到张姐这类老文员寒暄，也尚能温和应答；可目光落到秀莲这样资历浅的新人身上，只是淡淡一瞥，便转开视线，那股轻视藏都藏不住。
　　席间有人聊起如今房价节节上涨，陈磊妻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接上话。
　　“可不是嘛，我家那套房子地段不错，这两年行情好，升值不少。”她说着，抬手不经意晃了晃手上戴着的大金镯，“出门还得有车代步，不用挤公交车风吹日晒。”
　　旁边一位主管笑着夸赞陈经理能干。陈磊妻子浅浅一笑，顺势开口：“他呀，外人看着风光，要说赚钱，还得靠我工资加提成，凭他这点厂里工资，哪里置办得起房和车。”
　　陈磊轻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手指在桌下悄悄攥了攥。房子、车子都是县城父母拿出多年积蓄给他们买的，一家日常开销，全靠他的薪水支撑。妻子总习惯在外揽下全部功劳，他不愿当众拆穿，让夫妻二人当众难堪，只能隐忍不语。
　　陈磊低声劝：“少说这些，大家难得聚餐，聊点别的。”
　　谁知这话惹得妻子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声音不大，周遭几个人都听得见：“我说的是实话，怎么还不让说了。你在外是经理，天天忙到天黑，收入也就那样。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哪一桩不要我操心？”
　　这话一出，桌边说笑慢慢停了。在座不少都是普通打工人，神色各异。秀莲缩在角落的位置，指尖不自觉捏紧玻璃杯，垂着眼，慢慢拨弄碗中的饭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参与闲谈。
　　张姐握着筷子，安静听着，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陈磊，又瞟向角落里的秀莲，不动声色把这一幕幕记在心里。
　　有人连忙岔开话题，说起中秋福利、节后生产安排，想把难堪的场面圆过去。可陈磊妻子依旧时不时插一两句，继续夸耀自己，或是炫耀家底，总带着几分瞧不上陈磊的意思。
　　秀莲静静坐在远处看着。平日里在办公室，陈磊处事沉稳克制，是大家信服的经理。可此刻宴席之上，在妻子面前，他这般窘迫被动。她隐约察觉到，妻子口中的说辞，未必是全部实情。
　　席间时不时有人目光掠过秀莲。那些关于她和陈磊的流言正在暗中流转，如今亲眼见到陈磊夫妻不和，不少人心底暗自生出各样揣测。
　　陈磊察觉到席间飘来的异样视线，心头烦闷，却无可奈何。妻子当众这般不留情面，这场中秋聚餐，早已没了过节该有的暖意。
　　宴席过半，陈磊妻子借口家里还有事情起身告辞。陈磊只好随她一同和众人道别，提前离场。
　　他们一出门，包厢里的低声议论便悄悄冒出来，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秀莲耳朵。有人悄悄瞟向秀莲，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探究。
　　“怪不得平时看着陈经理总是神色沉沉，原来家里是这般光景。”
　　“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换谁都难堪。”
　　秀莲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她心里有些隐隐不安，外人眼里身居高位的陈经理，家中竟藏着这样难解的矛盾。这夫妻间的龃龉，若是和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缠在一起，不知道还会生出多少是非。
　　窗外月色落在玻璃窗上。宴席快要散场，秀莲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办公室里那些暗流，不会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