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12、李梅远走他乡 李梅为摆脱

　　往后两日，秀莲能够明显感觉到周遭气氛的变化。表面上大家依旧客客气气，可那份隔阂实实在在摆在那里。茶水间只要她一进去，原本热热闹闹的闲聊便会戛然而止。那些没人愿意接手的杂活，一份接一份悄悄堆到她的桌面。整理旧单据、装订积压许久的资料，来回跑各个车间递送通知，全是耗神费力，却又显不出半点成绩的差事。
　　张姐抱来厚厚一摞泛黄档案，往桌上轻轻一推。
　　“秀莲，这批档案要尽快归类装订，车间那边等着调阅，辛苦你多费心。”
　　秀莲没有多说什么。这份文员岗位，是她熬了很久才换来的，不能凭着一时意气争执赌气。白天要应付报表和日常对接，等到下班，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办公楼，她还守在工位上，一页页翻查单据，常常要熬到满天星光。
　　厂门外，经过民警警告，那名男子不敢再硬闯厂区，依旧天天守在马路边上，他不再吵闹，但也没有死心。
　　为了能够重返岗位，李梅低三下四找拉长求了许久，再加上外面的男人也不再闹事，拉长心软同意了，准许她回来上班，只是往后上下班都提心吊胆，从来不敢单独走动，总要等相熟的工友结伴，才敢混在人流里进出大门。每一次走到厂区门口，心就悬在半空。
　　惶惶不安的日子仅仅过了三天，宿舍值班室的电话打了上来，点名找李梅。
　　是老家打来的。
　　走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李梅攥着听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斥责。父亲厉声痛骂她白眼狼，不知廉耻，丢尽家里脸面，母亲在一旁哭哭啼啼，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逼她回乡成亲，钱已经被弟弟娶媳妇用了，哪有钱退还彩礼。
　　一通电话讲了很久。
　　挂掉听筒的时候，李梅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颤，眼眶通红，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住，眼底只剩一股决绝。
　　她慢慢走到秀莲的宿舍，屋内只有秀莲一个人。盛夏滚烫的风卷进窗户，吹得窗帘来回晃动。李梅在床沿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耗尽心力的疲倦。
　　“家里逼我回去。”她低声说道，“还说如若我执意不肯，就要跟我断绝关系。那笔彩礼，他们半分都不肯退。”
　　“可凭什么我的人生，要拿来给弟弟铺路？从小到大，他们是怎么待我的?家里吃鱼吃肉，永远是弟弟先吃，再轮到父亲。等他们吃完，碗里啥都没有了，我从来没有新衣服，都是穿的全是堂姐不要的破衣裳。小学我读书很好，次次考第一，可读到五年级就不让我继续念了，从此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全都压在我身上。”
　　她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邻居老奶奶跟我说，我很小的时侯，无论刮风落雨，酷暑严寒，我都被扔在晒篮里自生自灭，连自己拉的屎都吃过，她们说出来是笑话，只有我知道自己在那个家里是多苦。这样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回去。”
　　李梅从低头啜泣，到崩溃大哭，哭到浑身颤抖，哭完之后，眼神只剩一片冷硬。
　　秀莲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李梅，同样是泥土里挣扎出来的乡下姑娘，这些苦楚，她全部都懂。同时，她不由得也暗自庆幸，自家父亲虽性情淡薄，但母亲始终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如若不然，自己的命运，又能比李梅好多少。
　　擦干满脸泪水，李梅眼神已经拿定主意。
　　“我打算走，换一座更远的城市讨生活。”
　　秀莲心里沉甸甸的。
　　以李梅的学历学识，工作并不太好找，可她心知肚明，眼下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要李梅还留在这里，这份纠缠就不会停止。她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四千块，就是全部依靠。前路迷茫未知，可也好过被抓回去，困在一桩万般不情愿的婚事里面。
　　当天夜里，李梅便悄悄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零碎生活用品，一股脑塞进那只磨得起毛的旧布包。
　　第二天，李梅递交离职申请。
　　去人事办理手续的时候，不少昔日车间的工友路过，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言。从前这个处处和秀莲较劲的姑娘，如今却被逼得远走他乡。
　　午休时刻，李梅再次来到秀莲宿舍。她把一个布小包塞到秀莲手上，里面是她的一只玉手镯。
　　“这个你收下。”李梅嗓子发涩，“从前是我心眼小，处处针对你。出事那天，要不是你站出来，我不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秀莲伸手，把玉手镯推了回去。
　　“心意我收下，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秀莲望着她，“出去好好过日子，凡事多留心。”
　　“秀莲，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个朋友的，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都要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替我谢谢陈经理！后会有期。”李梅满心感激，上前轻轻抱了抱秀莲。
　　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个拥抱里。
　　傍晚下班，工厂涌出潮水一般的工人。李梅混在人流里，背着简单的行囊，没有回头，登上开往远方的长途大巴。
　　秀莲立在宿舍的窗前，望着大巴渐渐远去，心底五味翻涌。
　　喧嚣渐渐消散，可属于林秀莲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