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11、围墙挡不住的是非 李梅仍被纠

　　周六日过得并不安稳。
　　宿舍楼下稍有一点响动，脚步声、说话声飘上来，李梅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她睡得极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连着两宿都半睡半醒，眼底晕开一大片乌青。
　　周一清晨，厂区广播准时响起，工厂新一周的生产，又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厂门口已经陆续有工人赶来上班。秀莲扒着窗边悄悄往外望，马路边上，那个男人果真还守在那儿。来回踱着步子，眼睛死死盯住进出厂区的大门。
　　简单吃过早饭，陈磊已经提前到厂区，在宿舍楼下等侯汇合。三个人避开人流大的主干道，贴着围墙边的小路，往保卫科走。
　　保卫科办公室烟雾缭绕，张科长刚上班，手里攥着保温杯。听完三人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完，脸上满是为难。
　　“围墙以内，我们能管。门卫那边我会交代死，没有证件，绝不让那个人踏进厂区一步，内部巡逻也会加多频次。”张科长放下杯子，说得很实在，“可外面那条马路不归工厂管。他就蹲在路边，我们保安也没有权利去抓人。”
　　李梅垂着双手，手指不停捻着工作服衣角。
　　“科长，我说什么都不会回去成亲。”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执拗。
　　“厂里只能保你厂区里面的安全。”张科长看向李梅，把最坏的情况摊开，“就怕他被逼急，赶上班人多的时候，混进人群冲到办公楼门口大闹。一旦搅乱生产办公，领导为了息事宁人，多半会劝你主动离职。”
　　话音未落，一名保安慌慌张张跑进来。
　　“科长，不好了！那人进不来大门，绕到办公楼正门，在外面大吵大叫，好多上班的工人都围过去看热闹。”
　　在场几个人心里同时往下一沉。
　　秀莲心里也犯嘀咕。这份文员工作，她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要是一直卷进这件是非里，办公室本来就微妙的人际关系，闲言碎语早晚要落到自己头上。
　　陈磊当即开口：“秀莲，你别露面，待在保卫科。你刚转正，根基浅，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我出去处理。”
　　秀莲瞥了一眼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李梅。往日两人有不少过节，可眼下，这个姑娘已经走投无路。她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再说陈磊本来和这事毫无瓜葛，只是好心帮忙，不能再把他过多拖累进来。
　　“我跟你一起。”
　　她理了理身上的工服，跟在陈磊身后快步走向办公楼。
　　男人看见他们过来，看不见李梅的人影，情绪越发激动，扯着大嗓门叫嚷：“叫李梅出来！收了我们家彩礼，就想躲过去？你们厂子包庇人！”
　　围观的工友越聚越多，耳边全是窃窃私语。办公室不少人探出头往外张望。
　　人事行政主任闻讯赶来，脸色阴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躲在柱子后面的李梅。
　　“事情闹成这样，影响太坏。”主任语气强硬，“李梅，你先办离职，回家把家里的纠纷处理妥当。”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旦丢掉这份工作，她手里就那几千块积蓄，在这座陌生城市撑不了多久。
　　秀莲心脏猛地一缩，她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刚转正的小文员，当众反驳主任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今天这番出头，就会断送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岗位。但看到李梅惨白绝望的脸，几番挣扎，她还是往前踏出一步。
　　“主任，李梅没有违反厂规。家务纠纷不该用辞退员工来解决。对方持续骚扰，我们可以报警，请派出所过来调解。”
　　陈磊也站出来，客观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复述一遍。
　　没过多久，辖区派出所民警接到报警赶过来，围观的人群才慢慢散开。
　　民警把两方分开问话，讲得明明白白。包办婚姻不受法律认可，不能强迫李梅回乡嫁人；但三万八属于民事彩礼纠纷，派出所只能居中调解，做不了最终决断。
　　男人情绪激动，半步不肯退让：“要么人跟我回去结婚，要么三万八一分不少退回来。”
　　李梅眼眶通红，声音透着无力：“彩礼钱被我父母拿去给我弟弟娶媳妇了，我一分都没拿到手。我省吃俭用，也就攒下三四千，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
　　民警只能严厉警告男人，不许再来厂区骚扰滋事，彩礼的矛盾，应当去找女方家属协商，或者走司法途径。男人撂下一堆狠话，才愤愤离开。
　　人走了，流言却散开了。
　　车间、茶水间、办公室，到处都在议论李梅逃婚这件事。有人同情她身不由己，也有人抱着老旧观念，在背后指指点点。就连林秀莲也被牵连进去，不少人私下嚼舌根，说她爱逞能，多管别人家里的闲事。更有几个人，悄悄说起今早陈经理陪着秀莲、李梅一起处理纠纷的画面，话头含糊，滋生出细碎揣测。
　　人事行政主任单独把秀莲叫进办公室谈话，话说得委婉，敲打意味却很重，叮嘱她往后少掺和员工私人纠葛，把心思放在本职工作上。
　　走出主任办公室，走廊上人来人往，路过的同事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中午下班，秀莲回到宿舍。李梅坐在床沿等着她。早上闹完之后，拉长就让她停工，叫她把私事处理完再回岗位。李梅不敢一个人待在自己宿舍，就跑到秀莲这边。她知道秀莲被主任约谈过，脸上满是不安与愧疚。
　　“秀莲，是我连累了你。”
　　窗外日头毒辣，晒得玻璃窗发烫。秀莲轻轻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声音放得很低，“换作谁落到这般境地，我都没法装作看不见。可今天这一场闹过，现实已经摆在眼前。厂里能拦住人闯进围墙，却管不住厂外没完没了的纠缠。”
　　李梅垂着头，指尖反复绞着裤缝。经过上午这一通折腾，她心里清楚，继续留在这里，麻烦只会源源不断。
　　“那个人不会死心的。”李梅声音疲惫，“就算民警警告过他，过不了多久，他还会再来。”
　　宿舍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知了不停的嘶鸣。
　　秀莲看着她，心里也明白，眼下没有两全的法子。留下来，就要日复一日活在被堵截的恐惧之中；走，就要舍弃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一切从头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