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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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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轻轻落地,没有自嘲,没有窘迫,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包厢里的气氛倏然一静。
知颜父母愣了一瞬,随即相视一眼,眼底所有的顾虑、忐忑与隐秘的担忧,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安稳与踏实。
他们从初见龚洐起,便满心忐忑。
这年轻人太过优越。
身形挺拔高大,寸头骨相优越,样貌清俊惹眼,性情沉稳温和,工作体面稳妥,待人礼数周全、谦逊有礼,几乎挑不出半分毛病。
完美得太不真实。
自家女儿固然优秀耀眼,中科院博士出身,学历顶尖,能力出众,长相清冷绝尘,气质独一无二,可她身上背负的过往,是二老心中永远的软肋与隐痛。
知颜是个有故事的寡妇。
年少心动,和蔺澍走过十余年漫长的校园长跑,从青涩校服走到步入婚姻,爱意浸透了整个青春。可两年前,蔺澍在川藏战略铁路地质勘测中意外失踪,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整整两年。
旁人早已劝她放下,劝她及时止损,走法律程序申请宣告死亡,彻底斩断过往羁绊,重新开始人生。
可聪慧通透如知颜,偏偏执拗地守着那点残存的念想,迟迟不肯松口。
她不肯宣告死亡,不肯彻底埋葬过去,不肯与耗尽半生深情的过往和解。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知颜看似清冷淡漠、万事不萦于怀,实则早已沉溺在过去的旧梦里,近乎溺亡,走不出,放不下。
这样的她,看似清冷独立,实则带着一身枷锁与软肋。
面对龚洐这般无短板、无瑕疵、前途光明的优质青年,二老从一开始就极度不安。他们怕对方太过完美,心性高傲,日后知晓女儿的过往,会心生嫌弃、转头离去;更怕女儿好不容易动心,最后又是一场空,再次被拖入深渊。
可此刻龚洐坦然道出的身体缺憾,瞬间抹平了所有不对等。
他外形再优越、条件再出众,也有了旁人看不见、无法弥补的致命短板。
如此一来,两相适配,刚刚好。
他不会有完整的婚恋执念,不会对婚姻子嗣有硬性期许,自然也就不会挑剔知颜的过往,不会介意她心底装着一个死去、却未落幕的故人。
于他们而言,这不是缺陷,是最大的安心。
悬在心头整整一个月的大石,轰然落地。
母亲眼底瞬间漾开真诚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恳切:“好孩子,你能坦诚告知,足见真诚。人无完人,身体的缺憾不算什么,心性端正、踏实靠谱,才是最难得的。”
父亲也跟着点头,神色彻底放松,眼底满是认可。
这一刻,他们是真心实意,彻底接纳、信任了龚洐。
一旁的知颜,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镜片后的眼眸清明透彻,世间父母最朴素、最现实、最小心翼翼的算计,她看得一清二楚,通透得没有半分遗漏。
父母哪里是贪图龚洐的条件,不过是太怕她孤独,太怕她偏执守着过往一生孤苦。
他们需要的从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婿,只是需要一个不会嫌弃她、不会辜负她、不会逼迫她走出过往的陪伴者。
龚洐的缺憾,恰好成了最稳妥的枷锁,锁住了所有未知的风险。
知颜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无悲无喜。
她太懂了。
懂父母的小心翼翼,懂他们的良苦用心,懂这场看似天作之合的适配,本质不过是成年人权衡利弊后的两全。
也罢。
她本就无心经营这段关系,更无心开启新的人生。
外派西城一年,本就是她早早就定下的金蝉脱壳之计。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操心的父母得一份心安,并无不可。
至于后续,她早已想好退路。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
她退让一步,顺着父母的心意成全这场体面,顺着所有人的期待妥帖收场,让一辈子为她等西城项目结束,她归来之时,大可直接申请单位宿舍暂住,干净利落搬出公寓。届时让龚洐腾空房屋,各归各位,两两不相欠。
一年的寄居,一年的牵绊,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暂时的迁就与妥协。
此刻的所有捆绑、所有拉近的距离,在她早已铺好的退路面前,皆不足为惧。
饭局尾声,气氛彻底松弛和睦。
龚洐依旧是那副温顺憨厚的模样,安静听着长辈叮嘱,眉眼温和,看似全然顺从、毫无主见。
只有无人窥见的心底,他将知颜全程的淡漠、通透与放任,一一尽收眼底,默默掂量,寸寸算计。
这场所有人都以为的、为她量身打造的安稳局,到底困住的是谁,一时犹未可知。
北城的秋意一日沉过一日。
知颜没在北城多做停留。
送走父母的隔天清晨,她便拎着简单的行囊,悄无声息踏上了前往西城的列车。
利落的短发被列车窗缝漏进的风拂动,细金丝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遮住眼底所有淡得近乎虚无的情绪。她素来干脆,不拖泥带水,既然已经顺着父母的心意退让妥协,便不再纠结半分。金蝉脱壳,远走他乡,是她早就敲定的结局。
她留下了那套中科院的职工福利房。
房子地段极好,安静雅致,是单位分给顶尖科研人才的福利,也是当年她和蔺澍亲手布置、满心期许的婚房。
数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
属于蔺澍的痕迹,早已被一次次回乡的父母清理得所剩无几。相册收妥、摆件扔掉、贴身物品尽数清空,就连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少年爱人的气息,都被日复一日的通风晾晒冲淡殆尽。
父母的心思直白又心酸,只想替她抹去所有过往的枷锁,逼她往前走。
可有些执念,从来不在物件里,只沉在心底,旁人扫得干净屋子,扫不干净她扎根数年的回忆。
知颜走后没多久,龚洐便按着之前的约定,搬进了这套空荡荡的房子。
寸头、清俊骨相,身形挺拔的男人,住进了这间承载过别人最盛大爱意的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