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页沐

4、第4章 从入住

　　从入住的第一天起，他就像是被彻底打入了冷宫。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极致体面、极致疏离的零交流状态。

　　龚洐不主动联系，知颜就不会主动寒暄。

　　隔着两座城市，龚洐发来日常琐碎的报备，嘘寒问暖的叮嘱，剃头挑子一头热，两个人始终没有恋人该有的半分温存。房子是龚洐在住，屋子的主人却彻底抽离了这里的一切烟火。

　　偶尔龚洐主动发来消息，简单问询近况、报备房屋状况，知颜也只会隔着屏幕，用几句客气、克制、疏离的文字淡淡回应。

　　礼貌周全，滴水不漏，却也冰冷无情，拒人千里。

　　她的清冷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伤人，却最磨人。

　　龚洐看似温顺安分地守着北城的空屋，内里的心思却从未安分。

　　他特意调出年假，错开工作日，专程奔赴西城。

　　千里奔赴，算不上盛大的奔赴，只为见知颜一面。

　　可那场见面仓促得可怜。

　　两人在西城街边简单见了一面，隔着半米距离，客套寒暄，言语浅淡，无半分逾矩。不等氛围有半分缓和，知颜便告知他行程变动——临时接到通知，要赶赴杭城参加全国性的学术研讨会。

　　见面匆匆，别离更匆匆。

　　千里而来，一面而归。

　　龚洐没有半句怨言，依旧是那副温和懂事、体贴通透的模样，安静目送她离开，不露半分落寞与不满。

　　只是无人知晓，温顺皮囊之下，是层层积压的荒芜与不甘。

　　西城之行落空，龚洐并未折返北城沉心独处。

　　闲置的假期，空旷的时间，他随手点开常年挂在后台的聊天软件。

　　列表底端，那个聊了许久的网恋对象，头像干净温柔，气质清纯。

　　两人线上闲谈许久，对方对他谈吐样貌皆是满意，早已心生好感。

　　他顺势约了奔现。

　　落地流程熟稔又敷衍。

　　网红打卡餐厅、氛围感暖黄灯光、微醺的果酒、恰到好处的暧昧氛围。

　　女生年轻漂亮，眉眼清纯，全程带着少女的娇羞与欢喜，看着他优越出众的外貌身形，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晚餐融洽，气氛升温，顺理成章开了房。

　　一切都完美顺遂，唯独最后一步，永远卡在原地。

　　他依旧不行。

　　外伤早已愈合，跑遍全国各大知名医院，检查结果无一例外。
　　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永久损伤，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医学上找不出任何病因。

　　可他就是做不到。

　　那是一场极致难堪的虚欢。

　　暖昧散尽，只剩下冰冷的尴尬。

　　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女生眼底的娇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直白、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失望。

　　那道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自尊上。

　　龚洐面无表情地穿衣、整理、离场。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挽留。
　　只是脊背笔直，步履微沉，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阴翳。

　　世人都羡他皮囊优越、品性温顺、前途坦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躯壳里，锁着一份无解的残缺，是上天凭空降下的、无处申诉的惩罚。

　　他看过无数医生，试过无数方案，最终只剩认命的荒芜。

　　走出酒店晚风微凉，城市灯火璀璨，映得他寸头下的眉眼愈发清冷深沉。

　　手机震动，亮起新的消息提示。

　　是知颜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平静，一如她本人的性情。

　　研讨会一周结束，我有三五天假期，打算回北城一趟。
　　短短一句话，落在龚洐沉寂荒芜的心底。

　　像一潭死水，忽然投进了唯一的微光。

　　他垂眸盯着屏幕，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机身。

　　心底突兀冒出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

　　或许……

　　这是上天独独留给他的补偿。

　　知颜定好回北城的行程后，没有特意告知龚洐。

　　消息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通知，没有期待，没有铺垫，更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

　　可龚洐却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与姿态，将自己活成了世人眼里最真挚、最妥帖的二十四孝男友。

　　偌大的中科院福利房，被他打理得一尘不染。窗台纤尘不染，家具摆放规整，通风、除尘、养护样样周全，连知颜从前惯用的小摆件，都被他原样归位，妥帖护着一丝不变。他从不多问、不纠缠、不打扰，每日安安静静守着这间空屋，把等待做得温顺又虔诚。

　　他从前遇过的、短暂纠葛过的所有女人，无一例外都带着世俗情侣的烟火与牵绊。她们会翻查手机、盘问行踪、计较暧昧、猜忌真心，会黏人、会吃醋，会提出无数刁钻琐碎、让人疲于应付的无理要求，用热闹又紧绷的爱意捆住人。

　　可知颜不一样。

　　她像是游离在所有情爱规则之外的人。

　　她从不查他的手机，从不窥探他的私生活，从不追问他的社交圈子，更不会纠结他过往的情史、猜忌他是否同时与旁人暧昧纠缠。

　　她对他，永远温和、礼貌、有分寸。

　　待人接物永远带着浅浅的温柔与真诚的善意，说话语调平缓柔软，处事妥帖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这份温柔从不是偏爱，这份善意从不是动心。

　　所有人都能轻易感受到，她周身立着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高墙。

　　礼貌是墙，温和是墙，恰到好处的疏离也是墙。

　　你可以站在墙外，远远看着她安静温柔、清冷出众，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无法踏足她的世界分毫。

　　这份极致克制、永远不远不近的分寸感，曾磨退、折磨过无数对她心生爱慕的追求者。

　　知颜的人际圈子干净得近乎单调，往来之人无非是昔日同窗、中科院共事的同事。圈子里人人皆知她的过往，皆知那个盘踞她整个青春、贯穿十年爱恋的蔺澍，皆知她困在两年的失踪与执念里，迟迟不肯脱身。

　　不是没人动过追求她的心思。

　　身边优秀、般配的人数不胜数，学识相当、三观契合、门当户对，想要陪她走出过往的人从未缺席。

　　可每一次萌芽的好感，都会被她一句清淡通透的理由稳稳劝退。

　　她不愿找同学，不愿找同事。

　　不愿在熟悉的圈子里开启新的亲密，不愿让所有人看着她告别过往、重新爱人，更不愿亲手推翻自己坚守数年的执念。

　　温柔拒绝，体面疏离，不伤人情，却断尽所有余地。

　　久而久之，无人再敢轻易惊扰。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性情寡淡、无心情爱、沉湎旧梦。

　　唯独住进她婚房、守着她空荡过往的龚洐，看得更深、也更贪。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憨厚温顺、人畜无害的模样，日日安分守屋，不争不抢，安静等待她归来，眼底的钝感伪装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他温顺皮囊下的算计与野心，早已悄然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