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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霁 偏远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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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福利院后,我们都默契地吸了吸鼻子,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我们俩的秘密。我们从角落里搬出两个重得能抬起人的行李箱,打开,拿出印有我们学校校名和校徽的本子和笔。这些本子和笔有些是我们日常学习、做志愿活动攒下来的,也有特意向老师、同学收集的。孩子们呆在福利院没有吃喝穿用的烦恼,但我知道他们也想再走远些,去到更远的地方,看更广阔的天空。那这些学习用品或者说“周边”也会给他们一份希冀吧。
孩子们挂着天真灿烂的笑容,似一洼见底的清水,反射着艳阳,波光粼粼。他们用五彩的画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谢谢”“谢谢阿水姐姐和哥哥”,画出一个圆圆咧开嘴的笑脸,然后高高举起展示给我们看。于是,我们看到第一个五彩的笑脸旁边又多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初霁。
我们自然也被这样的喜悦感染,但被孩子们团团簇拥的曾知琛脸上却闪过些许矛盾。
脱离孩子们的嬉闹,我们安静地行于小径。良久我先发言:“你,很有感慨?”
“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福利院、孤儿院里的孩子只是父母双亡或者什么重男轻女之类的,没想到······”
“没想到是这样一群天生缺陷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很幸运。在这里长大,我是为数不多的健康的孩子。每当我们看到他们被疾病、残疾而折磨而消极,我总觉得我有一个使命:他们是身体缺陷,而我们这些没有如此缺陷的人怎样温暖他们。”
“所以这也是你学习心理学的原因?”
“嗯。开始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哀唱命运的不公,后来慢慢发现其实我已经拥有了很多他们没有的。我认识一个小姑娘,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后来从我们医院转到医院治疗。我很喜欢她,就会偷偷跑到医院里看她,教她画画,带她玩儿。她那时候很小,就会好奇问我‘心脏病是什么’‘人会死,死是什么意思’。可那时候我也小啊,十二三岁,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毕竟死亡这个命题有人一辈子也研究不明白,生离死别太沉重了。”
“后来呢?你回答她了吗?”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不经等。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可她六年前就去世了,再也听不到我的回答了。我好后悔在她生命的结尾,我没有陪着她。所以我好想好想弄明白一些事情,生是什么,死是什么,人心是什么,生命是什么?”
曾知琛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别后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一定很开心遇见过你,一定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你不要把自己困住,你还要走出来,走到更广的地方,带着有她的心脏品味生命,思考死亡。我们要记住她,记住这个世界上有过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孩。死亡这个命题有人一辈子也研究不明白。”
总是这样,他的话总是这样温暖我。我觉得我快要离不开他了。我期待雨中那把倾斜的伞,期待平凡一天中惊喜的小花束,期待冬天紧紧牵着我的手……名为曾知琛的小分子充满了我世界,流动,挤压,膨胀。
“曾知琛,”
“嗯?”
“生死这门课我还没修明白。”
“我知道,这很难。”
“但是我明白了另一件事,”
“你说~”
“我好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被你照顾。真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这些话几乎是我下意识说出来的。
“嗯?”他良久未说话,这时候男主人公不应该向女主人公对天立下海枯石烂的誓言吗?我很疑惑,但我不怀疑他的爱,他的停顿与爱不爱我是否深爱我没有一点关系。
“首先,我们彼此相爱,如果没有意任何意外,我们会一直在对方身边陪你;但是世事无常,我们都无法避免意外来临,当无法抵抗,当意外将我从你身边带离,我希望你还是可以好好地生活。”
“可是,我感觉不能……”
他轻笑“如果我的出现让你失去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勇气,那我后悔来到你的世界。你首先是你。认识我之前的18年,你很厉害呀,经历了那么多,成长了那么多。怎么能因为另一个人失去了你曾经拥有过的能力?”
他咕咕地说个不停,“听懂没?”
“嗯,听懂了!曾知琛你好像个人机啊,像AI一样竟然能说出这么完美的答案!”
“你听进去了就行。”
曾知琛说的没错。
苦难不是一个的枷锁,而是一双翅膀,给人翱翔广阔天地的力量;爱也不是波涛汹涌中唯一的浮木,反而太过浓烈的爱束缚手脚的锁链,而自爱者则能在汹涌中跳出爵士,在静水中默默向前。
我一直都有爱人的力量,直到曾知琛出现,我的爱人才有了具象。我爱他,他也教会了我爱自己要大于一切。
独自一个人的那些岁月,我不想再来一次,但我不可以不拥有接受它的能力与勇气。我曾傻傻地把它们抛弃;但曾知琛却轻轻拾起,拂去尘灰,递到我的掌心,告诉我这是世间珍宝,我应当用一生珍藏。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心府的某个角落,锁上保险柜,一年又一年地珍藏。
有一天,我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了它们……
几天过去了,曾知琛渐渐和大家熟络起来。除了晚上我们回到小宾馆各自的房间里过夜,白天我们就在福利院里当“义工”,当“孩子王”。
餐桌上,为新年忙前忙后的许院长终于有机会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她喋喋不休地开始盘问,开始查户口了。从我俩谈了多久到曾知琛的年龄生日、学的专业,未来规划等等等等。
“小曾啊,听你说话,你不是本地江城人吧?”
“不是,我是港城的。”
果然被我猜对了,不是闽粤地已的,怎么可能那么会讲粤语。与我猜中谜底的小得意不同,怎么许院长听到“港城”,神情变了?她认为港城太远了?
曾知琛也觉察到了许院长眼底的变化,“您是有什么不放心?您别担心,我以后会留在江城发展的,不会让阿水…”
“什么嘛?”我用手时推了推他。
“我毕业后是打算回一趟港城,等把港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一直留在江城了。”曾知琛这话说的急,也笃定。
许院长笑了笑,“傻孩子,你急什么。你们小辈的事情我不插手,不过我确实不想让阿水远嫁!······”
“什么鬼?许院长,这话,这······也太早了!”我的心被一股无名风吹得杂乱,哪里又烧起来一团火?
许院长神情怪怪的,我不认为我看错了,但她确实又在笑。她转过头,“阿水,我那个柜子有些茶叶,你去沏壶茶来。”
“诶,好。”
我快速跑进许院长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个塞满书的架子,这几乎是她全部的物件了。我打开桌子底下的柜子,寻找许院长口中珍藏多年的“上好茶叶”。“她怎么舍得把这茶叶给曾知琛喝?”我喃喃着,翻动桌边的小物件。
突然翻到了一沓照片,是多年以来许院长和福利院孩子们拍下的,有亲人照,合张照,“全家福”。照片中,许院长从青丝红唇到鬓间有藏不住的银发。从前的她那样活力,眼底灵动与慈祥,可岁月也还是没有饶过她。怪不得老话说“岁月不饶人”,即使像许院长这样良善的人也成不了例外的,时间的年轮会爬上她的眼角,光阴似水流过她的指缝留下条条水痕。这是多少护肤品都抹不去的。
有记忆以来,福利院经历了不少危机,几次都差点办不下去了,不过还好还有政府的兜底,上面书记干部对许院长的坚持。还算重视支持。当然我更记得,许院长那时还只是福利院的普通工作人员。因为工资低,活儿也不好干,很多人都离开了,但许院长一直在这里。我记得她一个人用肩膀一箱箱地把一些企业捐赠的物品从大货车上搬下来。那时她还年轻吧,应当是注重身材的,很瘦,很漂亮。但后来,活太重了,许院长也胖了,壮了,能扛起更重的担子了。
如果把每个人的心都比作一个柜子,有的空荡,有的满溢,那么我想只有当柜子里东西达到一定的数量,生命才有继续的力量。这些东西可以是抽象的爱,勇气、信心、也可以是实实在在的金钱、记忆、承载情感的物件。
我的柜子不是丰盈的,但好在还有一些东西占据了角落。是什么呢?有部分是来自许院长的爱吧,她温柔地为我吹过头发,我吃过她亲手包的包子。我总记得很多年前我看完动画片红着鼻子眼睛问她“我的妈妈在哪儿”时,她温柔地抱住了我,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妈妈。”
那天她也红了眼眶。她赠予了我许多许多,因此我的生命才有了一缕继续的力量。
那一沓照片中,不少都是关于我的,旁边还有一张我和许院长的合照,被单独加上了相框。也许在许院长心里,是有些偏爱我的,或者说,我对她来说也是有些不一样的。我们的心都认定了对方做家人。
热水入壶,拧巴的茶叶开始舒展;汲取水分,焕发出带有生机的绿。我端起茶具,缓步回到餐桌。这时,餐桌上的曾和琛不再急慌张地解释什么,许院长脸上隐瞒、担忧与奇奇怪怪的神情也已经消失不见,反倒总传出阵阵欢笑,自然又轻松。
黄昏的香气散去,路旁的太阳能灯又亮了几盏,我和曾知琛走在了回宾馆的小路上。
“唉~”
“怎么了,叹什么气呀?”
“唉,不讲不讲,我眼前的男人已经对我有了隐瞒……”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对你有隐瞒呢?”曾知琛不理解但求生欲很强,“哦,你是问我和许院长的聊天吗?”他终于想起来了。
“对呀,许院长把我支开,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
“不告诉你!”
“真的?那我不听了。”话毕,我加快脚步,范先他几步。
“哎哎哎,怎么走了?我可开讲了啊!”
好吧,我又转过头,等他走到我身旁,“说!”
“其实也没什么。许院长说她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作了她的孩子,她也知道你的不幸和委屈。所以她不想我把你拐跑了,她说她对港城人印象不好,而且离江城太远了,怕你没人撑腰。”
“嗯,然后呢?我回来的时候你们笑得那么开心。”
“然后,然后我一再保证以后会在江城发展,顺便呢,跟某人表了个白。”
“哦,真是随便啊,随便几句花言巧语就把许院长给骗着了?”
“哼,不信?许院长可是说你比上大学之前更开朗了呢。”
“她骗你的。”
“不管,反正她可同意了。”
“哈哈一哈。这是计谋你知道不,她骗你的,许院长最会骗小孩了!”
“她知不知道你说她坏话,我可要投诚,悄悄告诉她了啊!”
“我开玩笑乱说的,行了吧?你真精啊,曾知琛!”
我也不算乱说吧,我童年最相信的一句话就是许院长说我一定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我现在也没找到,这算不算骗人呢?可我真的信了。
你问我现在呢?现在,微微信吧。起码寻找那一缕血脉的路上不那么孤单了。或者说我也不需要什么绝对的血脉了,我有爱我的人,也有爱自己的能力。抛弃我的父母如果真的有难处,我只能说我做不到理解、包容、原谅他们。但我也不恨他们。没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