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不知处》胤安

4、看雪 今朝若是同

　　夜色又添了几许。
　　走着走着，我更靠近他的肩膀。
　　他牵起了我的手，很暖很暖。
　　很暖很暖。
　　一夜睡觉醒来，我打开手机，一条似有预料的消息弹出：寒潮要来了。我拉开窗帘，外边天空已然阴沉，怪不得昨夜我会如此贪恋曾知琛手掌的温度。
　　北风呼呼地吹，很冷，却吹散了离愁，吹来了离新年又近一天的喜悦。一阵一阵，它把游子往家门推；一阵一阵，它带上了房门，锁住了一家子的温暖、祥和。
　　许院长给我们放了一天“假”，她说小年街道上好玩的多，我们年轻人就该多转转。
　　2028.小年12:07，下雪了。
　　我和曾知琛各自端着一碗米粉，边走边吃，边赏雪轻轻地落下。
　　“曾知琛，你真厉害啊，现在这一边走一边吃的技能是越发熟练了，这才几年啊，我们江城的绝技就让你给学会了。”
　　“过奖啊。我妈妈就是江城人，我怎么的也算半个江城人吧。这东西，小case！”
　　“哇！阿姨是江城人啊，那她一定是个大美女，不然怎么生出你这么帅的儿子啊！果然，江城人的基因就是好！风水也好，养人！”话毕，我眯着眼笑停顿了片刻。
　　曾知琛用手肘碰了一下我的背：“自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回头瞪着他，张大双眼。
　　“我是蛔虫，长你肚子里了。”他躲避我的目光，真不看我！
　　看来我以后要戴上面具说话了。
　　“行啊，曾大蛔虫，真聪明！”不重不轻，他拍了一下我的头。
　　雪越下越大，在空中转呀转，飘呀飘，轻快如我和曾知琛的步伐。雪花在空中调皮够了，再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地坠入人间，粘上青丝，似白了发，坠落，融化，湿润。曾知琛看得目不转睛。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来江城之前，呆在港城的曾知琛不用说自然没什么机会赏雪；来江城四年，气候变暖太快了，也只有今年才下了点雪。他说我是幸运星，和我在一起他看到了雪。他说，他希望雪不要停。
　　我也多年未见雪。两个无比新奇的人在雪中漫步。不想停。
　　大概今年是拉尼娜年吧，寒风瑟瑟，越走手脚越凉。感觉口袋和鞋是冰窟，手脚在里面游荡，可能快要结冰了。我想叫我鼻尖应当已经红了，我吸了吸鼻子。没关系，心还是热的。
　　曾知琛摊开一只大手，我以为他要牵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搭在他手上。很烫。他回握住我的手放进他的一边口袋里。“我们回去吧！太冷了。”
　　我连忙把手抽回来，“我不！我不回去，我不冷！”我先他一步再追停他，盯着他的眼睛，“再走一会儿呗？”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完成呢，我才不要回去。
　　“不冷？”他轻笑一下，“某人的手已经比雪还冰了，你还走得动，脚不疼、不冷？”
　　……
　　他拗不过我的，我说的算。他得陪我。就像我叫他不要擦掉头发上的雪，他不理解但照样做。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草会枯，花会落，也会笑一笑然后也会消散。就像人现在，我真的明白。就像雪没有一直下，一个小时后它停了。停诊看似无声无息就像它降临人间时一样，但知它的停止，让人心中的水波涛汹涌，无法寂静。
　　我几度抬头仰面天空，试图用脸颊确认我本不希望的雪停。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垂头，叹气。果然不会如我所愿的，我不是什么幸运星。
　　“想什么呢?”曾知琛用轻松地语气挑逗我，他肯定是看出来我的情绪了，他总是那么聪明。
　　“摇头？不说话？不开心了?”
　　“雪停了。”
　　“没关系的，还有下次呢。”
　　“下次还一起看雪嘛？”
　　“当然！”他笑着，“还有你小巧思，会实现的。一场雪又能说明什么呢?”
　　触电一般，我的心震了一下。天空有响动的证兆，似乎有一块天外来物，是降落前的预示吗?
　　“嗯？”我的心被惊与喜哀着哀伤的混合物充斥。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对吧?”
　　是一块外来巨石，从天而降，落入名为心脏的湖泊。它穿越冰凉的湖水，直触温暖柔软而深底淤泥，激起波涛。
　　他抬手摸了摸我冻红的脸颊，笑着说：“你刚刚还是不让我擦掉头上的雪吗？我都猜到了，多大个人了，这么幼稚呢?”
　　他笑着：“一句诗说明什么”
　　谢谢你能懂我，曾知琛。
　　“可是……”
　　“不一定准的啦！人生的事情那么复杂，哪是一场雪就可以决定或预测的呢！如果我们足够坚定就可以走过很多个冬季。不要让小小事情影响了你的心情，敏感小姐。”说着，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回走，“走啦，傻子，冷死了。”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死了。一点都不像我会干出来的事。因为一句诗而在雪地中漫步许久，冷了手脚；又因为自然的一场雪停又一下子冷了心。
　　所以啊，爱是多么神奇的事，让最是唯物主义的人向上天祈求、向神明祷告，让最不害怕孤独的人希望，渴盼，乞求白首不分离的陪伴。
　　好吧，雪是无声的，她能说明什么呢？她说了什么呢？
　　不过是场雪。
　　嗯，一场雪。
　　逃离雪地的天寒地冻，我们躲进了一家奶茶店。店里生意不错，但堂食的客人却不多。我和曾知琛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店员小哥低着头、倒水、加小料，搅拌，一步一步，两杯热腾腾的奶茶就出现在我们俩面前了。
　　我缠着曾知琛跟我合照一张。我在右边，他紧靠着我。“咔嚓”曾知琛太不上镜了，照片怎么拍都拍不出他的那种特别的感觉。我也只好放弃了，低头回顾起从前的照片。
　　你问我曾知琛在干嘛？他呀，又抱上手机研究财经新闻了呗。话说，学习金融的人都像他一样这么日日夜夜、每时每刻关注吗？
　　“近日，港城长盛集团股价持续稳步走高。长盛集团现任代理总裁宣布将于下周二举行记者见面会。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嗯？这公司厉害哦，股价会一直升高啊？”
　　听到我的话，曾知珠一边调小音量，一边又说，“吵到你了吧？这不正常”
　　“那他开什么见面会？”
　　“金融圈的事情太复杂，回头慢慢给你讲吧。”说到这，曾知琛紧皱的眉头才有了舒展，但其实他内心的褶皱还没有被抚平吧。他有些忧伤，有些不安。我看得出来。
　　在外边疯玩了一天，回到旅馆倒头就睡。待我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寂静无人。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半。一夜雪无声，不任我知晓，为的是给我这样一个惊喜吗？
　　可它明明昨天已经停了，为何又趁我不注意偷偷地落下，无声无息，也没有声响。可我昨天已经对此事放“释怀”了，你为什么又布满人间，让我不肯不拾起执念。我讨厌你，即使你是雪，即使林清玄先生说你冷而清明。即使我深爱着你。
　　曾知琛此时应该还在睡觉，我没有敲响他的房门，也没有发去任何一条消息。我想，他应该很累，他说我需要好好休息。
　　我套上羽绒服，不知是哪里一股力量抓着我往外走。外面到底有多冷？我到底要不要加上新买的洁白围巾？算了轻轻拿起，搭在手腕上。有多清冷，有多孤寂，我来试试。
　　经过前台时大多是早晨6：45，大厅里时钟嘀嗒作响。也许是看到我衣服的一角，阿芸从电脑旁探出头来，用手语跟我说“早上好呀”。我笑着回她，她张大眼睛，“你会手语？”我告诉她福利院里也有许多小伙伴不能讲话，便于交流，我学习过一段时间，不过会的词句并不多。她点点头，称赞我很厉害。
　　正想转头离开，我猛地发现这小姑娘的目光黏住我了。我奇怪地看着她，她指了指我胸前的项链——白色打底衫上“一抹蓝紫”真好看！”
　　她的眼睛里有清澈的光，历经苦难也难以消磨的光。
　　“是呀，朋友送的。”
　　“是与你一起来的那个哥哥送你的吧？我猜他是你男朋友。”
　　我无奈地笑着点头，现在的小朋友……竟然问些问题有些害羞。
　　雪还在下，伴着微风，有些冷。我围上围巾，没有打车，走进雪里。抬起手，轻轻接住一片雪花。像几十年前桂花树叶托着团团雪花。雪也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寒潮带来的降雪来得急，却下得不大，持续得不久。一场雪后，地面只蒙上一层薄薄的雪白。她孱弱，经不起一点点升温。所以，当寒潮退去，当太阳露出头，雪便化了，化成清水，流入春泥土，滋润了一些又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