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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时差里的空白 鹿特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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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特丹又下起细雨。顾晓晏到办公室时,前台刚把门禁系统重新启动。昨天有人刷卡失败,区域负责人让她先用临时密码。她把密码记在纸上,没有立刻改掉,进门后先去看前一天的会议纪要。
此前供应商补来的两张照片已经放进共享文件夹,文件名却只写着“new1”和“new2”。顾晓晏点开看了一遍,确认其中一张能看清外箱号,另一张只能看见留样架的一角。她把文件下载,按批次、日期和拍摄内容重新命名,再在邮件里注明:照片可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
当地同事艾玛端着咖啡走过来:“你昨天不是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的是会议。”顾晓晏抬头,“资料还没处理完。”
“你们国内的团队都这样工作吗?”
“不一定。只是如果以后要回头找,不能让人靠猜。”
艾玛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笑着说:“你很像审计员。”
“我更希望像一个能准时交货的人。”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发给周予尧,并附上三点待确认事项。邮件发出后,她看了看手机,国内时间刚过下午三点。沈惟上午有查房,下午去门诊,按两人前一晚说好的安排,这个时间不该期待即时回复。她还是打开了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的“明天上午查房,下午门诊”。下面没有新的内容。顾晓晏把手机扣在桌面,转身去参加例会。
例会原定四十分钟,讨论到第三个供应商时,区域负责人临时加进一项库存调整。顾晓晏问清楚调整依据,发现表格里有两组数字来自不同日期,便要求先把版本锁定。有人说客户只是想尽快得到结论,没必要把日期拆得这么细。
“日期不清楚,结论就没有落点。”她把屏幕上的两列标出来,“今天可以先给客户阶段性说明,但不能把还没核实的部分写成已经发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负责人点头,让她下午前给出新的说明版本。
散会时已过午餐时间。顾晓晏回工位拿起手机,沈惟仍然没有消息。她没有把这件事和自己的情绪连在一起,只给助理发了句:“帮我订一份温热的饭,清淡一些。”
饭送来后,她吃了一半,才看到沈惟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上午查房结束。下午门诊,可能晚。”
顾晓晏看着那句话,回:“收到。你先忙。”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我今天例会拖长了,午饭晚了半小时,已经吃了。”
沈惟回复:“别空腹太久。”
没有多余的话。顾晓晏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修改客户说明。下午四点,周予尧打来电话。顾晓晏刚结束同当地团队的内部复核,拿着文件走到楼梯间。
“工厂补的材料够不够?”周予尧问。
“够写阶段□□实,不够判断原因。”
“客户那边催得很急。”
“急也要分两步。先告诉他们已核对到的批次和外箱号,再说明原因待补。”
“我按你的口径转出去。”
“别用我的名字替你做判断。”顾晓晏说,“你把事实写进去,判断留给他们确认。”
周予尧笑了一声:“到了国外还这么难带。”
“你要是嫌难带,可以申请调岗。”
电话挂断,顾晓晏在楼梯间站了片刻。窗外雨势加大,玻璃上聚起细小的水痕。她想起昨晚放在门边的透明伞,出门前确实带上了,却在办公室里忘了拿出来。她给自己发了个提醒:下班检查伞。
回到工位时,艾玛正等着她确认一份英文邮件。邮件里有一句“the issue was caused by transit”,语气写得很笃定。
顾晓晏用笔划掉 caused,改成“the cause has not been confirmed”。
艾玛看着她:“客户可能不喜欢这句话。”
“客户更不喜欢下一封邮件推翻上一封。”
“你们公司一直这样吗?”
“至少我负责的部分要这样。”
邮件发出前,顾晓晏又看了一次手机。沈惟没有新消息。她算过时间,国内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沈惟下午门诊大概还没完全结束。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和艾玛一起核对附件。直到当地下午五点半,她才收到沈惟的语音。
“门诊结束了,刚回科室。今天有个患者家属需要重新解释,耽误了一会儿。你方便的话,晚点我再给你打。”
顾晓晏听了两遍,回:“我还有一封邮件,十分钟后可以。”
沈惟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准备下楼买。”
“先吃,再处理邮件。”
“沈医生,你对我的工作安排是不是管得有点宽?”
“不是工作安排。是吃饭。”
顾晓晏笑了一下,拿上透明伞下楼。雨比下午更密,伞骨被风吹得向后折,她走到街角的便利店,先买了热汤和面包。店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躲雨,车轮带起的水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急着走,站在屋檐下把汤喝了几口,才给沈惟发:“吃了。你那边呢?”
沈惟过了一会儿回:“刚买了饭。”
“拍照证明。”
沈惟发来一张医院食堂的餐盘照片,米饭、青菜和一份清汤,摆得很规整。
顾晓晏回:“这次合格。”
“你买的什么?”
她拍了便利店的热汤和面包。
沈惟只回了一个:“好。”
顾晓晏站在便利店门口,觉得这个“好”有点敷衍,又知道沈惟大概正边吃边看病历。她没有追问,只发:“我十分钟后把邮件发完,今天不等你电话。你忙完早点休息。”
这次沈惟回复得很快:“好。邮件发出告诉我,不用等我回。”
“知道了。”
回到公寓,顾晓晏把伞靠在门边,脱下外套。她改完邮件,把阶段性说明发给客户和当地负责人,同时把原始照片、修改前版本以及修改理由分别归档。完成后她给沈惟留了一句:“邮件发出,明天等客户反馈。”
国内已经过了凌晨。沈惟没有立刻回复。顾晓晏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才亮了一下。
“收到。明天先看反馈,不急着替他们回答所有问题。”
她盯着那行字,回:“你是在说客户,还是在说我?”
过了一分钟,沈惟发来:“都可以。”
顾晓晏笑出声,笑完又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告诉自己明天还有会议,不能因为一条消息把睡意赶走。
第二天上午,沈惟在医院参加课题讨论。陈医生把一份新整理的患者反馈放在桌上,要求每个人只写自己能确认的部分。沈惟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小周把“患者理解”写成了“患者已知晓”。
“这个词不能直接用。”她指着那一行,“要写患者做了什么,或者复述了什么。”
小周点头,把记录改成“患者按提示找到复诊日期,并复述时间”。
林夏在旁边看了看:“你最近对措辞特别敏感。”
“记录要能回看。”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没时间说这么多。”
林夏抬眼看她:“国外那位催你写记录了?”
沈惟把笔放下:“她只是让我把话说完整。”
林夏没再打趣,低头继续看表格。会后沈惟去病区查看患者,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接近中午。她打开手机,看到顾晓晏当地早上发来的消息:客户同意先收阶段性说明,但要求周五前补充运输交接记录。
沈惟回:“你今天几点结束?”
顾晓晏很快回复:“不确定。上午要和运输方开会,下午整理补充材料。”
沈惟写了一半,删掉原本想发的“别太晚”,改成:“不能确定就不用给时间。结束后留一句。”
顾晓晏回:“这句比‘别太晚’更像你。”
“别太晚也要说。”
“好。”
沈惟收起手机,继续写病历。刚写下两个字,她又抬头看了眼手机。顾晓晏说过当地今天雨大,她想起那人一手撑伞、一手找钥匙,总会嫌口袋太浅。病历停在手边,沈惟过了片刻才低头续写。当晚,顾晓晏在会议结束后没有马上回公寓。运输方提供的交接记录缺一页,她和当地同事留在办公室把邮件往来、提单扫描件和仓库签收时间逐一对应。艾玛在旁边打哈欠,问她要不要明天再做。
“可以明天做。但今天先把缺的标出来,明天不会从头找。”
十点二十分,她终于关掉电脑。手机里有沈惟两个小时前的消息:“我下班了,明天上午手术。你忙完再回。”
顾晓晏站在空办公室里,给她拨了一个电话。接通后,沈惟那边很安静,像已经回到家。
“我结束了。”顾晓晏说。
“吃东西了吗?”
“还没。”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先去买。”
“我想听你说两句。”
“明天手术安排已经确认,下午课题讨论取消,晚上能早点回。”
“这算两句吗?”
“算。”
顾晓晏靠在墙边:“那我也说两句。我今天把运输记录补到一半,明天继续。还有,这里办公室的灯全灭了,只剩走廊一盏,我不喜欢最后一个走。”
沈惟听见电话里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我听着。你走到楼下再挂。”
“你明天不是有手术?”
“还有几步?”
顾晓晏朝门口走去:“出门了。”
她们没聊多久。挂电话前,沈惟提醒她买热食,顾晓晏答应下来。回到公寓,她把透明伞收好,放在玄关的伞桶里,而不是随手靠在门边。国内的沈惟把明早的闹钟调早了十分钟,准备手术前再给顾晓晏发一次安排。她写好草稿,等明早确认完科室交接时间再发。
关灯前,沈惟又看了一眼手机。顾晓晏说到楼下就挂,最后却多讲了便利店还亮着灯,明天想换一种面包。她把那个味道的名字记进了明早的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