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在我这里》弦知

4、出院之前 出院之前

　　照片发来的上午，孟清给顾晓晏发了一张病房窗外的照片。楼下施工的围挡比前一天又往外挪了一截，露出一小块被晒白的地面。照片下面只有三个字：想回家。

　　顾晓晏正在看客户发来的新报价要求，回得很快：这件事得听医生的，我说了不算。

　　孟清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了半小时又发来消息，说如果下午检查和各项情况都合适，医生可能让她出院。她丈夫把车送去保养，本来约了傍晚取，没想到医院这边会这么快有消息。

　　“确定能出院再说。”顾晓晏打字，“真要走，我下午去接。”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读客户的邮件。对方接受了分批交付，现在又拿首批数量不足作为理由，要求下一张订单整体降价。顾晓晏把两份合同打开，标出已经承诺和还没谈定的部分。交付安排是双方这周刚谈好的补救方案，下一单的价格却涉及新的材料成本和汇率，不能被一句“合作诚意”混成同一件事。

　　小刘敲门进来，手里夹着货代重出的确认单：“顾总，地址这次对了。客户那边要不要我回？”

　　“你回已收到装运信息，价格我来谈。”顾晓晏看完单子签了字，“上回漏楼号的版本，归档里标了作废吗？”

　　“标了，还把怎么核地址写进流程表了。”

　　“好。别让孟清回来还得替我们查旧账。”

　　小刘点头出去。顾晓晏起草回信，没有着急按发送。她把每个日期和数量再核了一遍，才明确告诉客户：本次分批交货的费用按已确认方案执行，下一订单可以单独谈价，但需要新订单的预计数量和交付窗口。邮件语气客气，界限却清楚。

　　中午沈惟从门诊楼回来，在楼道碰见林夏。林夏拎着外卖袋，正苦着脸找塑料勺。

　　“又忘拿？”沈惟问。

　　“店家忘了。别把我的每个错误都记进病历。”林夏看见她手里的文件，“孟清那位今天能走？”

　　“情况还要再看一次。能走也得把出院交代做好。”

　　“你今天倒准时吃饭。”

　　“刚拿。”

　　两人一起走向休息室。林夏借了把勺，边拆饭盒边说起科室下午的安排。陈医生临时要参加院内会议，有份材料需要人核对，林夏接了前半部分，沈惟说后半部分她来。她们把时间分清楚，没有谁替谁扛完整件事。

　　饭吃到一半，护士来电话确认孟清出院前的几项记录。沈惟听完，答复按病区流程复核，患者和家属的问题等她过去当面说明。她放下手机，林夏把水杯推给她：“你先把饭吃完。人家等得起这五分钟。”

　　“嗯。”沈惟拿起筷子。

　　下午两点，孟清的电话打到顾晓晏办公室。她说医生评估后同意她出院，护士正在做最后的说明，丈夫从修车店赶回来还要一阵子。顾晓晏看了眼日程，四点的线上会可以让小刘先主持，价格谈判留在邮件里，不会被会议耽误。

　　“你在病房等，别自己提东西下楼。”

　　“我就一个包。”

　　“那你就负责看着它。”

　　“顾总，”孟清叹气，“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不是变成三岁。”

　　“三岁的我还不放心托你照顾。”顾晓晏回完，把线上会议的资料发给小刘，开车去了医院。

　　停车场西侧出口仍围着，入口处多放了一个路牌。她按提示停好车，拿上随身的文件包，到病区时正看见孟清坐在床边换鞋。丈夫还没回来，床头柜上摆着一袋药和几张单据，护士在逐项交代，孟清一边听一边把注意事项记进手机。

　　护士翻到出院交代的预约页，用笔圈出复诊日期，又提醒她：“如果门诊那边临时调整，不要只等电话，按这张单上的号码再确认一次。”孟清点头，把号码拍进手机。她丈夫问是不是系统里也会显示，护士说系统和纸面都要以最后确认的为准，今天先按这张单子留着。沈惟站在旁边听完，顺手看了一眼页脚的打印日期，才把视线移开。

　　顾晓晏站在门外等，没有插话。护士说完，她才进来：“司机到了。东西打包了吗？”

　　“差不多。”孟清指了指充电线，“你那根在这儿，洗手间里还有我的牙刷。”

　　顾晓晏拿过线，发现她把线绕得整整齐齐。“我不是说让你先用着，你怎么急着还？”

　　“怕出院以后忘了。你的东西，我欠着不自在。”

　　“行，算你还清。”

　　她把床头柜和抽屉检查一遍，洗漱袋提出来放进包里。孟清丈夫打来电话，说他已经上路，让她们先别动。他听见顾晓晏来了，停了一下，又道：“那麻烦你们先下楼，我去她家里等。晚饭我准备。”

　　“听见没？”顾晓晏把手机递给孟清，“有人等着做饭，你别提议回公司拿电脑。”

　　孟清笑着把电话挂了。她按护士说的速度慢慢起身，顾晓晏提包走在旁边。经过护士站，她们向照顾这几天的护士道谢。沈惟正在另一侧和病区医生核对出院记录，孟清过去也说了声谢谢。

　　“回去按交代休息。”沈惟对她说，“有不舒服按单子上的联系方式处理，复诊时间别忘了。”

　　“记下了。”孟清拍拍自己的口袋，“我老板就在旁边，保证她不会让我上班。”

　　沈惟转头看顾晓晏。顾晓晏举起空着的手：“这回我能作证。”

　　“让她自己拿主意。”沈惟说，“你也不用替她决定每件事。”

　　孟清在旁边笑出声：“终于有人说她了。”

　　顾晓晏也笑，没跟医生争。她知道自己这几天跑得勤，连人事表能不能电子填都要问一遍。有些事孟清确实可以自己决定，只是她每次想到那个缩在急诊椅子上的人，就多管了一点。

　　电梯还在楼下，孟清靠在墙边休息。沈惟收好记录，正要往护士站走，顾晓晏叫住她：“沈医生，方便加个微信吗？”

　　孟清抬起头，笑意来得比电梯还快。顾晓晏没理她，继续对沈惟说：“我知道，孟清的病情该问病区，不会拿微信找你会诊。只是这几天碰见好几回，想认识一下。”

　　沈惟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孟清，又看向顾晓晏：“工作的时候我未必回消息。”

　　“我也不是随时有空。”顾晓晏说，“公平。”

　　沈惟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二维码。顾晓晏扫过，屏幕上出现她的名字，便把申请发了过去。沈惟当着她的面点了通过，随后把手机收回白大褂口袋。电梯门正好打开，孟清先进去，顾晓晏提包跟上。门合上前，她向沈惟点了点头。这次道别不必再找一句“下次见”。

　　把孟清送到家，丈夫已经在楼下等。他接过包，先问她上车时有没有扯到伤口，再问药放在哪儿。孟清耐着性子给他指，一边还不忘让顾晓晏转告小刘，那份货代单据别用旧版。顾晓晏替她关上车门：“我回去就说。你现在可以不当检查员了。”

　　丈夫扶她进楼，孟清回头挥了挥手。顾晓晏没有马上开车。四点的线上会已经开始，小刘发来一张会议截图，底下写着“目前顺利”。她给他回了个收到，又打开客户的新邮件。对方提供了下一单的预计数量，比此前说的少了一截，仍要求同样的降幅。她在车里把问题列好，打算回公司再逐条答。

　　驶出小区时，她想起孟清把充电线还得那么认真，便把它放回车里的储物格。那根线本来就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来回送了几趟，倒让这一周有了个可以收好的尾巴。

　　傍晚，她回公司处理完邮件，才发现文件包里夹着孟清的请假证明。孟清让她带回公司交给人事，自己还特意拍了张照片留底。顾晓晏把纸交过去，确认登记完成，再给孟清发了条消息。对方回了一个大拇指，后面跟着“别让我明天在群里看见工作消息”。顾晓晏回她：这句话原样送还。

　　楼里的人少了大半。她到一楼自动贩卖机买水，屏幕显示付款失败。换了台机器后，小刘正从会议室出来，说客户并没在会上提价格，只问发货节点，自己按她发的表回答了。顾晓晏让他早点走，会议纪要明天再整理。小刘犹豫了一下，问孟清是不是已经回家，她说到了，暂时不会回办公室帮他查单。

　　“我没那个意思。”小刘说。

　　“知道。你今天处理得挺好。”顾晓晏把买来的水递给他一瓶，“少一个人，工作也能接上。她回来之前我们照这个办法走。”

　　她下楼取车，手机弹出孟清丈夫的消息：人到家、药也按单子收好了，谢谢你。顾晓晏回了一句不用客气，坐进车里才发现自己有点饿。她记起医院大厅那家咖啡店卖的三明治，又放弃绕路，沿着回家的方向找了家面馆。

　　面刚端上来，她摸出手机看时间。沈惟通过好友申请的提示还挂在消息列表顶端。顾晓晏点进去，对话框里干干净净，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她想起自己在病区说的“想认识一下”，现在却找不到一句非说不可的话。她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孟清又发来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丈夫煮的面。碗边还贴着一张写了复诊日期的便签。顾晓晏回她：看起来比医院的饭好。孟清说：那当然，不过我丈夫的厨艺也就比食堂高一点。

　　顾晓晏放下筷子，看见沈惟的头像仍在列表最上方。她没有转发孟清的照片，也没有借题问一句恢复如何。她只是打字：今天从东侧出口走，果然没堵。上次谢谢你提醒。

　　消息发出后，她把手机放回桌边，继续吃面。直到快吃完，屏幕才亮起。

　　沈惟：西侧还在施工。周末过来，也走东边。

　　顾晓晏盯着“周末过来”几个字，笑了笑，回道：周末不去医院。我也需要休息。

　　沈惟过了一会儿才答：那就好。

　　顾晓晏把手机收进包里，叫服务员结账。街上车流正密，她走到门外等了一阵才穿过人行横道。下次再碰见，她总算可以直接叫她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