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在我这里》弦知

2、偶然与必然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六分，顾晓晏刚把电脑接上会议室的屏幕，孟清发来一条消息。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还算顺利。我老公把充电线忘在家里了，等他回去拿，不用麻烦你。

　　消息后面跟了个笑脸，没什么精神，倒很像孟清本人。顾晓晏回她：别看手机，交期我来谈。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充电线中午给你送过去，正好我有事路过。

　　她今天的日程上根本没有那一带的事。

　　会议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负责跟单的小刘坐在她对面，低声问：“孟姐怎么样？”

　　“昨晚做了手术，平稳。这个项目先按我昨天发的分工走。”顾晓晏把屏幕上的排期表放大，“供应商回复了吗？”

　　“回复了，说最早下周四能出第一批。”

　　“客户要周三。”

　　“所以我没敢回。”

　　顾晓晏点开另一份表，指着已经确认的物料到厂日期：“周三是他们希望的日期，不是合同写的日期。先问供应商能不能分两批，第一批多少件、什么时间出货，运费各算一版。数字拿到手，再谈。”

　　小刘松了口气，拿笔记下。会议开了四十分钟。顾晓晏问得细，却没有拿孟清不在当借口。散会时她把孟清的待办重新分到三个人名下，只留客户的最终沟通给自己。

　　回到办公室，她才打开昨夜没听的那条母亲语音。母亲问伞是不是又丢在公司，最后说给她留了汤，让她回家热一下。顾晓晏昨晚到家已经快十点，汤确实在冰箱里，她忙着回邮件，只喝了两口。她给母亲打电话报了平安，答应今晚回去吃饭。母亲没有追问医院的事，只叮嘱她别又空着肚子跑出去。

　　中午十一点半，顾晓晏把电脑合上，给孟清丈夫发消息确认病区和探视要求。对方说孟清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医生交代今天按护士的安排活动、饮食暂时别自作主张。他正在排队办几项手续，暂时离不开。

　　“我只送线，不带吃的。”顾晓晏回。

　　楼下便利店卖的充电线太短，她索性从自己车里拿了一根备用的，又买了包纸巾。昨天那把透明伞还在后座，雨水已经干了，伞骨上留着一点灰。她把伞放进后备箱，开车往医院去。

　　白天的医院和昨晚不一样。急诊楼门口少了雨，也少了那种被灯光和脚步声挤在一起的焦灼。住院楼的电梯却仍然要等。顾晓晏跟着一位拎着保温饭盒的阿姨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才想起自己早饭之后没有喝过水。

　　孟清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手边放着未打开的水杯。她见顾晓晏进来，先看她手里有没有文件。

　　“放心，没带工作来。”顾晓晏把充电线和纸巾放进床头柜，“你丈夫说你做完手术了，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就是一动会疼。”孟清的声音有些哑，“你上午跟客户谈了吗？”

　　“先谈了排期，没有答应他们的周三。供应商下午给分批方案，我再回邮件。”

　　孟清眉头皱起来：“那家客户最会拿别人的急事当筹码。”

　　“所以我们不用把急事送给他。”顾晓晏拉开椅子坐下，“我让小刘对了一遍合同。你有病假，项目照走。等你回公司，桌上不会长出一座山。”

　　“你这话最好算数。”

　　“你可以录音。”

　　两人说笑了几句，孟清很快没了力气。顾晓晏帮她把手机连上充电线，又把不碍事的东西移到床头容易够到的位置。她不知道床边那只水杯什么时候能用，没有碰它。孟清丈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药房的取号纸，看见充电线时又要道谢。

　　“今天真不用再谢了。”顾晓晏站起来，“你们有事发消息。公司的事让她少听一点，我下午会盯着。”

　　“我也这么说，她不听。”男人苦笑。

　　“那是她还没疼够。”孟清在床上接了一句，又闭上眼。

　　顾晓晏出门时，走廊一侧正在交接班。几个医生站在电脑前，声音压得很低。她本想避开，听见有人叫“沈惟”，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的沈医生正拿着一叠病历和年轻医生核对事项。她换了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眼底的疲惫比昨晚明显。那位年轻医生指着屏幕问了两个问题，她一边回答，一边把一处记录指给对方看。

　　顾晓晏只看了几秒就往电梯口走。昨晚只知道一个姓，今天知道了名字，可知道名字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医院里那么多人，彼此留下印象的机会原本就不多。她按了下行键，低头查手机上的停车记录。

　　“顾小姐。”

　　她回过身，沈惟正从护士站那边过来。

　　“你来看孟清？”

　　“送根充电线。”顾晓晏举了一下手里的空袋子，“没有带工作文件，也没带不能吃的水果。”

　　沈惟看她一眼：“我没有问这些。”

　　“我先交代，免得又被你当成来催事的。”

　　电梯到了，里面挤满人。顾晓晏侧身让一位抱着小孩的家属先出去，自己没有进去。门在她面前合上，数字往下跳。沈惟也没有走，手里还夹着一张交接单。

　　“昨天是我判断错了。”沈惟说。

　　顾晓晏有点意外。她以为对方会说自己还有事，或者干脆不接这句玩笑。

　　“你当时补的发病时间有用。”沈惟继续说，“孟清的情况后来处理得及时。”

　　“那你昨天说‘谢谢’，是真谢谢。”

　　“是。”

　　顾晓晏这回笑了：“沈医生，你这话分两天说，效果都快过期了。”

　　沈惟没跟着笑，只把交接单折齐：“昨晚没顾上。”

　　“知道。”顾晓晏看见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你昨晚一直在这里？”

　　“值班。”

　　“那现在是要下班？”

　　“还早。先把这边的事交代完。”

　　电梯又上来了。两人站在门边，没人急着往里挤。顾晓晏说：“我不占你工作的时间了。孟清今天有人陪，公司的事我也分出去了。”

　　“好。”沈惟应道，随即补充，“具体恢复情况让她和家属听主管医生的安排。有问题找病区的人。”

　　“收到。”

　　这一次顾晓晏进了电梯。门快关上时，她看见沈惟往病区的另一头走，半路被人叫住，又停下来答了几句。电梯门合拢，把那截走廊切在外面。

　　顾晓晏走到车旁，才发现自己对着手机停了半天。小刘发来了两家供应商的反馈，其中一家愿意先出一小批，价格却高了不少。她回电话谈了几分钟，要求把差价拆成材料、加急和运输三项，不接受一句“成本上升”就让她签字。接着她给客户写英文邮件，说明可行的两个交付方案，附上各自的数量和日期。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在车里坐着等对方回复。车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一位年轻人把外套撑在头顶替轮椅上的老人遮太阳。顾晓晏往副驾驶看了看，空袋子还在那儿。她原本只是来送一根线，结果又带走半小时工作。

　　手机屏幕亮起，客户问第二个方案能否把首批数量再提高一成。她给小刘发了语音，让他确认工厂库存，不要口头估计。等回复的间隙，她想起沈惟说的“昨晚没顾上”，便在备忘录里输入“沈惟”两个字，又删了。

　　她把手机锁上，等小刘回库存。

　　下午回到公司，顾晓晏忙到近七点。供应商给出实数，首批数量只差客户要求的几十件。她没有逼工厂冒险承诺，把误差写进邮件，附了最晚补齐的日期。客户一直到她收电脑时才回复：接受分批，但要在下一张订单里讨论价格。她把邮件转给财务和小刘，标注“今天到此为止”，起身去停车场。

　　母亲在家里切菜，听见门响，先往她手上看：“买伞了吗？”

　　“买了。还是昨天医院楼下买的。”

　　“你这次倒没淋着。”母亲接过她的包，“同事呢？”

　　“手术顺利，今天我去看了她。”

　　“那就好。她家里有人照顾吧？”

　　“有。”顾晓晏洗过手，帮母亲把餐桌上的碗摆好，“我只负责一根充电线。”

　　母亲笑了笑，没有接她这句玩笑。饭端上桌，顾晓晏终于吃到热的。她讲了几句客户折腾交期的事，母亲嫌她吃饭还想着工作，让她先把手机翻过去。她照做了。

　　同一时间，沈惟把交接完的记录存好，关掉电脑。林夏端着纸杯从门边经过，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沈惟看了眼时间，说自己想先回家睡一觉。

　　“你今晚可别再接谁的电话了。”林夏说，“值班又不是让你二十四小时长在医院。”

　　“知道。”

　　她到更衣室换下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便签，是昨夜急诊转过来的信息，角落写着孟清的姓名。她把便签放进该放的回收盒，没带出去。走出住院楼时，天已经黑了，地面还留着昨夜下雨的水印。

　　沈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确认手机上没有新的科室消息，才去取车。她记得顾晓晏今天在电梯口说“先交代”时那点带刺的笑，也记得她把同事上午发病的时间说得很清楚。两件事并不冲突。

　　车开出医院时，她只把这当成一次会诊之后的寻常重逢。前面的红灯还有四十多秒，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等灯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