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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急诊室里的陌生人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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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晏在急诊楼前停下时,手机又响了。
“顾总,客户说今晚九点前一定要看见盖章的确认函。”电话里,小刘的声音被办公室的打印机盖过去一半,“那份原件还在孟姐包里。她现在能接电话吗?”
“我去拿。你先把电子版发过去,告诉他们原件明早补。”
“他们会不会又拿这个压交期?”
“会,所以邮件抄送我。你把生产部更新的排期附上,不用替他们猜。”
她挂断电话,看了眼腕表。下午五点四十七分。隔着玻璃门,急诊大厅的灯亮得没有一点傍晚的意思。孟清今天中午在公司捂着右下腹,说是昨晚外卖吃坏了。顾晓晏让她去医院,她还惦记手上那个欧洲客户的合同,硬撑到三点才叫车。一个小时前她发来消息,说医生让她留下检查,又拜托顾晓晏从包里取一份急用文件。
顾晓晏本来想叫行政跑一趟,最后还是自己来了。她知道孟清的脾气,交出去的东西不亲眼看着,很难安心。
分诊台前排着七八个人。顾晓晏沿着指示牌找到观察区,孟清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外套盖着膝盖,脸白得吓人。她丈夫在旁边拿着一叠单子,见顾晓晏进来,忙站起来。
“她刚才又吐了。”男人说,“抽血结果还没全出来,医生说等外科来看看。”
孟清勉强抬头:“包在椅子下面。蓝色文件夹里,最后那张是我们盖过章的。”
“这时候别管文件。”顾晓晏蹲下,把包拉出来,“你先靠着,别说话。”
孟清却拉了她一下,手指冰凉:“这个单子要是拖——”
“拖了算我的。”顾晓晏翻到文件,核对了页码,“你已经下班了,孟经理。”
孟清笑不出来,松开手,突然弯下腰。她丈夫赶紧叫护士。护士过来问了几句,扶她去旁边的诊床。顾晓晏把文件收好,退到门外。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蹭到她的鞋边。她给对方让路,听见另一头有人说:“普外科会诊到了。”
来的女人穿着白大褂,里面还是手术衣。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刚接过来的检查单,步子很快。走到诊床前,她先向值班医生确认情况,接着俯身问孟清疼痛从哪里开始、有没有发热、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声音不高,每句话都短。
顾晓晏原本要跟小刘回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孟清说得断断续续,那位医生等她说完才接下一句,检查前也先讲清楚要碰哪里。她看着冷,动作却有分寸。
值班医生说影像结果还在上传。那女人点头,转身问:“家属是哪位?”
孟清丈夫立刻上前。顾晓晏也跟过去:“她同事。我知道她今天的情况,下午在办公室里——”
“家属先听。”女人看了她一眼,“工作上的事等会儿。”
顾晓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并不是要讨论合同。孟清丈夫下午才接到电话,没见过最开始那阵疼痛。可这地方人多声杂,医生还要处理眼前的事,她没法为一句话停下来解释。她退开半步,把手机握紧了些。
那女人对孟清丈夫说了目前检查的发现和下一步安排,强调还需要结合完整结果判断,暂时不要给她吃喝。男人不住点头,又问是不是马上要手术。她没有顺着他的慌张给结论,只说:“现在先把该做的检查做完。有变化我们会及时告诉你。”
护士随后把一张待核的住院交接单递到值班医生手边。医生扫了一眼页脚的版本日期,问:“这份是今天更新的吗?”护士说刚从系统里打出来,纸面上的联系人电话还是病区值班台的号码。医生让她先放进病历夹,等孟清检查结果齐了再一起核对。顾晓晏听见“核对”两个字,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她习惯把每一版合同都留好,却没想到医院里也有这么多需要对照的纸。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护工推着空床经过,喊人让道。顾晓晏侧身贴到墙边,终于把公司的消息回完。小刘连发了三个问号,问她原件拿到了没。她拍了封面和签章页过去,补了一句:孟清住院检查,我在医院,今晚的电话会议你先开,决定不了的记下来。
那边很快回了个“收到”。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发现手心出了汗。
“你是她同事?”身边有人开口。
顾晓晏抬头。刚才那位医生站在一臂远的地方,胸前的工牌被白大褂的领口遮了一半。近看她眉眼很淡,发丝收进帽子里,只在耳边漏了一小缕。
“对。我叫顾晓晏。”
“她最早疼是什么时候?”
“中午十一点多,我在会议室看见她捂肚子。她说上午就不舒服,起先是肚脐附近,下午说右边更疼。两点多没吃午饭,三点离开公司。”顾晓晏把自己能确定的说完,又补充,“她昨晚吃了外卖,但我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医生点了点头:“谢谢。”
就这样?顾晓晏看着她重新走向诊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家属先听”还横在两人之间,现在又过来问她。顾晓晏知道这其实不矛盾,仍有点不痛快。
她在医院很少有这种派不上用场的感觉。在公司,谁迟到、哪家工厂误了交期、客户临时改要求,她总能找到一个可以拨的电话、一条能谈的路。可眼下她连孟清什么时候能喝口水都决定不了。她只能把包放在脚边,等。
手机又响,是她妈发来的语音,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顾晓晏按住音量,回了条文字:同事在医院,我晚点回,您先吃。老妈很快回了一个“好”,又问她有没有带伞。她看向门外,天色暗了,玻璃上已经有几道水痕。
这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孟清被推去做进一步检查时,她丈夫跟了过去。顾晓晏留在观察区,替他们看包。六点半之后大厅的人更多了,她坐在塑料椅上处理邮件,读了三遍才读进去一行。小刘把会议纪要发来,客户仍咬着原来的交期。她把能给的时间写清楚,删掉一句没必要的客气话,点击发送。
旁边一位老人找不到缴费窗口,拿着单子问了她两次。顾晓晏领他走到指示牌前,确认窗口位置,回来时看见那位普外科医生靠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正从纸杯里喝水。她的袖口卷得很整齐,露出手腕上一圈浅浅的压痕。
“顾小姐。”医生先认出了她,“患者还在检查?”
“她丈夫陪着。”
“结果出来后我们会和家属说。”
“我知道。我没打算催。”
这话出口,顾晓晏自己也觉得冲。医生把纸杯放进垃圾桶,没有争辩。她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沈医生”,说另一边有个病人要问。她应了一声,走了。
顾晓晏站在原地,翻起手机看时间。她其实想问孟清下午那阵疼会不会耽误事,也想说自己知道医生有医生的顺序。可人已经走远了。她只好回去坐下。
快七点时,孟清丈夫回来,脸色比出门时稳了一点。他说检查结果已有一部分,医生正在商量后续处理,孟清要留下观察,可能需要住院。顾晓晏让他先去办手续,自己看着孟清的包。男人说了两遍谢谢,她打断他:“等她好了再让她请我喝咖啡。”
孟清回来时人蔫蔫的,还记得问合同。顾晓晏把手机里的邮件给她看:“已经发了。客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个状态可以留到明天,你现在别操心。”
“你说话倒容易。”孟清有气无力。
“当上司偶尔也有用。”
孟清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她丈夫把住院手续办好后,顾晓晏去楼下便利店买水。货架上摆着热饭团,她想起自己中午也只吃了半份沙拉,拿了一个,又在付款前放回去。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雨下大了,进来的人鞋底都带着水。她站在门口给小刘打电话,把晚上客户那边的可能答复交代完,才买了一把最便宜的透明伞。
回到楼上时,沈医生正和孟清丈夫说话。她解释接下来会由哪边接手、今晚有什么情况要叫医护人员,话不多,但让人能听明白。孟清丈夫握着单子问了几个重复的问题,她逐一回答,没显出不耐烦。
顾晓晏隔着几步等他们说完,才上前:“我刚才说话有点急。”
沈医生看向她:“不用道歉。”
“也不是正式道歉。”顾晓晏说,“就是说明一下。我不是来催结果的。”
“嗯。”
“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省吗?”
沈医生似乎考虑了一下:“有时候。”
顾晓晏差点笑出声。她以为对方至少会解释一句,结果只给了两个字。她偏偏又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一点认真来。
“那我也省一点。”顾晓晏收起伞,“谢谢你问我她上午的情况。”
“应该问的。”
对话就到这里。旁边护士推来一辆车,沈医生让开路,又被人叫走。顾晓晏看见她拐进另一条走廊,步速和来时一样,仿佛压根没有经历过这几分钟不大顺畅的交谈。
孟清这一晚有人陪着,顾晓晏等到手续都妥当,才往外走。电梯口贴着科室介绍,她从反光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手里的文件夹,边角已经被攥皱了。雨声从大门那边传上来,闷闷的。
小刘发来消息,说客户接受明早补原件,但要她亲自确认一遍交期。顾晓晏在电梯里打好回复,直到门开才按发送。她撑伞走进雨里,出租车排队区的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坐上车后,她才想起那位医生的工牌只看清了一个姓。
沈。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随即被司机询问目的地的声音打断。她报了地址,低头检查邮件附件。明天一早还有会,孟清的项目要重新分配;今晚回家,老妈大概已经给她留了饭。医院的大门从车窗里退远,伞上的水顺着车门滴下来,很快积成一小滩。
顾晓晏抽了张纸巾去擦,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