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在我这里》弦知

11、相信今天 上午九点

　　上午九点半，顾晓晏的邮箱仍没有那份修订版订单。她先把昨晚的更正邮件打印出来，和原扫描件夹在一起。两张纸上的交期相差整整一周，若只抽出其中一张看，都像是完整的答案。

　　小刘从打印机旁探头：“采购那边还没回？”

　　“他们刚上班。”顾晓晏看了眼时差，“先让工厂确认今天上午的最后时点。昨天说的是上午，不是十二点以后也算。”

　　工厂销售给的回复是十一点半。车间已经把另一张订单挪到待排的位置，再等下去，后面的计划就得一起改。顾晓晏请对方把消息抄送采购和生产，自己给客户写了一封简短的催办邮件。她没有重述昨天发生的每一步，只附上更正内容、工厂时点和需要的正式文件名。十点多，客户代表打来电话，说系统正在重新生成，有一个审批人出差，电子签章要从另一位授权人那里走。她问清那个人是否拥有签发权限，并请对方直接在邮件里确认。电话里答应得再快，也不能替系统留下记录。

　　十一点零七分，修订版到了。小刘先看编号，再看数量和交期，顾晓晏核地址、单价及附件页数。两人交叉查完，在检查表各自负责的栏目签了名。旧版没有删，她把文件名标成“作废，仅供追溯”，放进单独的历史目录。若过几个月客户又拿旧附件来问，团队至少能说清版本是怎么变的。

　　“这回能说拿下了吗？”小刘把笔放回桌上。

　　“能说收到正式修订版。”顾晓晏把文件转给工厂，“排产单还没来。”

　　小刘抬手作投降状：“我以后庆祝之前先问你用哪个动词。”

　　她没忍住笑了。工厂十一点二十回了收件确认，说明下午会出完整排产单。顾晓晏把邮件存好，才跟小刘下楼吃饭。

　　午休时她在楼下排队买饭，手机忽然跳出一条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旧照片，问周末的毕业周年小聚谁能到。照片里一群人挤在教学楼台阶上，横幅被风吹得卷起一角，写着“以后常见”。群里十几个人接连说有空、看看情况，只有两个人已经订了车票。顾晓晏把照片放大，找到站在第二排的自己，手里拿着一杯没盖好的饮料，笑得比旁边的人都夸张。

　　负责收款的同学在群里发了餐厅地址，说明周四前要报人数。顾晓晏查自己的日历，周末暂时没有客户行程，便回了一句周四给准信。她没有因为眼下空着就先占一个位置，也没把“可能来”藏在一排热闹的表情里。同学回她“你还是老样子”，又发来一张当年她在宿舍门口替大家收快递的照片。她正要看，小刘端着饭盒从后面过来，问能不能坐她旁边。她把手机扣下，让了半张桌子。

　　下午两点，工厂发来完整排产单，数量和交期都与修订版相符。采购把通用包装材料的备货数量从常规库存里划出来，剩下的要按新单安排。顾晓晏同财务核了一遍付款节点，给客户回复订单已进入排产，并附上双方确认过的日期。到这一步，她才在项目表里把状态从“待文件”改为“执行中”。

　　下午沈惟在病区带小周查一份转交记录。昨天讨论时被问到的名称已经改完整，另一份记录却在交接对象上留了空格。小周说他本来想按习惯填，后来先去确认值班安排，才发现当天接手的人换过。沈惟让他把核查来源写进备注。两人不需要为一个空格开第二次讨论，却也不能因为昨天顺利，就把今天的空格当作会自己长出答案。

　　林夏下楼取了咖啡，回来把一杯放到沈惟桌上，说是她上周替自己盖水杯盖子的报酬。沈惟抬头：“你是昨天说的。”

　　“那就当利息。”林夏把吸管撕开，“你今天看了几次排班？”

　　“一次。”

　　“我看你在等周五定周末那张表。”

　　沈惟端起咖啡，没接话。她确实看过，但只是确认周三的手术安排。周五是否需要替人值班，还没轮到科室排。林夏也没继续问，低头说起下午要交的会诊意见。沈惟听完，把自己的时间表挪过去，两人各接一部分。咖啡放到不烫时，她们已经说完工作的事。

　　第二天下午，顾晓晏收到客户来访的航班计划。日期恰好落在下个月小姨聚餐的那个周六，上午要去工厂，下午还要带客户看样品间。她给老妈打电话，提前说明聚餐去不了，不等到周五才把这个结论交出去。老妈正在菜市场，背景里有人吆喝着挑水果，听完只说：“我跟你小姨讲。你别到了那天又想方设法赶两头。”

　　“我不赶。”顾晓晏说，“您给我拍几张菜的照片，我晚上看看自己错过了什么。”

　　“说得像谁罚你没饭吃。”老妈笑了一声，“你想吃那道菜，下回我做。”

　　挂断后，她把日历上的聚餐标记删掉，给小姨发了条消息，祝她们玩得开心。小姨回了一个语音，说知道她忙，下次来家里吃。顾晓晏按着语音听完，没有把“下次”追成具体哪一天。她午后还要同客户确认样品接待，把能确定的那一天先安排好。

　　沈惟周三收工不晚。科室临时取消了一场内部学习，她在五点多便把自己的事做完。走出医院时，她看见前天留意过的那家小饭店刚摆出晚市菜单，番茄炒蛋仍在第一行。她站到不挡门的位置，查了明天排班，确认晚上没有值班；又查了今天，没有电话会议，也没有需要留在医院的交接。她给顾晓晏发消息：今晚六点半，你有空吃饭吗？上次说的那家。

　　顾晓晏正和客户发完最后一封样品邮件。她看了眼自己的日历，晚上的事只有取一件送洗的外套，店铺八点才关门。她回：有空。六点半我到店门口。各点各的，不用替我研究番茄炒蛋。

　　沈惟：好。

　　顾晓晏把外套取件码转发给自己，锁了电脑。到饭店时六点二十七分，门口没有排队。沈惟从斑马线那边走来，手里什么也没提，今天没带医院资料。两人进店找了一张靠窗的小桌，服务员递来的菜单背面有几滴油渍。顾晓晏点了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沈惟要了一个小炒肉，又问饭能不能分开盛。服务员记好单，端来两杯温水。

　　“你果然要点这个。”沈惟看着她手里的菜单。

　　“你推荐得那么认真，我得验证一下。”顾晓晏翻到最后一页，“要是不好吃，也不能算你全责。”

　　“算一半。”

　　菜上来后，番茄炒蛋比她们预想的甜一点。顾晓晏吃了两口，说这次轮到沈惟判断失误。沈惟尝了，承认菜单看不出糖放多少。两人又吃了几口，没为一盘菜争辩。窗外一家打印店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店主坐在门边整理纸箱；路过的人还在问能不能印两张，店主说可以，得等他先把机器里的纸换完。

　　小炒肉比菜单上画得清淡，沈惟把盘子往顾晓晏那边推了推，问她要不要尝。顾晓晏先看了眼辣椒，说：“你确定不辣？”

　　“我吃着还好。你自己试。”

　　她夹了一小块，咽下去才说：“比上次牛肉面安全。”服务员听见“安全”两个字，以为她们在说食材，忙问哪里有问题。顾晓晏解释是在比辣度，又称赞肉炒得嫩。服务员松了口气，去另一桌收空盘。沈惟等人走开，说：“你用词太像在写投诉。”

　　“职业习惯。”顾晓晏把盘子推回中间，“你刚才也差点替我判断辣不辣，好在加了‘你自己试’。”

　　沈惟拿起水杯：“上次记住了。”

　　顾晓晏手机亮了一次，是同学群里有人再次问周末到场人数。她读完，先把手机放回桌边，没有马上回。沈惟问：“要处理？”

　　“不急。我一会儿回。”她夹起一块青菜，“大学同学约饭。我们毕业时也说过以后常见，现在每年能凑齐三分之一就算厉害。”

　　“还会去？”

　　“能去就去。只是我不太信那种‘永远不会散’的话。”她把筷子放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听起来好像我很扫兴。其实当年说的人也不是骗人。毕业时大家都是真想常见，只是日子会变。”

　　沈惟没有立刻回答。服务员过来添水，问要不要把饭再加一碗。她们都说不用。等服务员走远，沈惟才说：“不必替那句话负责一辈子。”

　　“你也这么想？”

　　“我不太会说永远。”沈惟看着桌上两只已经空了一半的水杯，“今天约你吃饭，我查过排班。今天我有空，也想来。”

　　顾晓晏抬头看她。沈惟没有回避，也没有借这句话再往前说。饭店里有人催结账，收银机发出一声短响。

　　“那就先相信今天。”沈惟说。

　　顾晓晏握着筷子，过了一会儿才笑：“这句比‘下次一定’好。我今天也想来。”

　　她们把剩下的菜吃完，分别付了自己的饭钱，菜钱按半分。出门时天色还亮，顾晓晏想起洗衣店，告诉沈惟自己要沿街往前走。沈惟的车停在另一侧，陪她过完路口便停下。顾晓晏说：“周末那个饭局，我今晚再回。今天这顿已经吃到了，不用拿它替以后做担保。”

　　沈惟点头：“外套别忘了取。”

　　“记着呢。你回去路上慢点。”

　　两人各自走了。顾晓晏取到外套，在店门口给同学回消息：周末我能去，周四若有变化我提前说。对方很快发来座位安排，她只回“收到”，没把今天饭桌上的话搬进群里。回家后，她将外套挂好，看到老妈发来的晚饭照片，便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外面吃过。老妈问她有没有只吃面，她回了三样菜名。顾晓晏没解释那家店是和谁去的，洗完手才发现同学群又热闹起来。她把通知静音到明早，坐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

　　沈惟到家时，冰箱里还有周日买的菜。她把明天要带的文件袋放到门边，确认工牌在，再去洗青菜。手机亮着，和顾晓晏的对话停在她出门前回的“好”。她锁了屏，青菜沥干后装进盒子，留到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