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被命名的朋友 顾晓晏一 ...
-
顾晓晏一早把车送去保养。店员说下午才检查得完,问她是否需要把车里东西先拿走。她只取了电脑包,直到坐上去公司的网约车,才记起那把透明伞还在后备箱。天气预报写着傍晚有雨,她打开地图看了眼,从公司到下午要去的货代办公室有地铁和步行的路线,便没叫店员再开一次后备箱。
公司晨会上,小刘把修订版订单和工厂排产单并排投出来。昨天两份文件终于对齐,今天的问题换成了首批包装样式。工厂按常规材料备了一部分,客户却在上一单的图片里圈出一个旧标签,问新订单能否沿用。那张图片拍摄时的收货仓库尚未调整,标签里印的地址还是旧的。
“别让他们先印。”顾晓晏指着屏幕,“新订单地址按修订版走。标签样式可以沿用,内容要重新打样给客户确认。”
采购问工厂已经备的材料会不会浪费。小刘翻到库存表,说通用包装还没印地址,能用;需要改的是标签模板。顾晓晏让他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顺手把上一单作废的图片标明版本。客户收到的应当是新样张,而不是一段“我们知道要改”的文字。
散会后,小刘把客户圈过的图片放大,发现除了仓库地址,标签右下角还有一行旧的联系人电话。他说:“如果我们只改地址,这行也会跟着印上去。”
“所以别拿图片直接当模板。”顾晓晏在纸上列出需要客户确认的三项内容,“让设计按新订单做一张空白样式,地址和电话从修订版、联系人清单里取。字体位置可以参照旧图,文字不能照抄。”
小刘把纸拍进工作群。采购同事提醒他们,工厂下午三点前需要样张才能安排印刷。顾晓晏让设计先出内部校对版,自己在去货代前看一遍;客户若没来得及确认,印刷就往后排,不抢半天把一批错误标签做出来。小刘问会不会拖首批交货。她翻出排产单,发现包装环节还有一天余量,便把最晚确认时间写给客户,没把内部担心当成既成事实发过去。
午后她去货代办公室核新一批样品的装箱方式。小刘要跟去,她说他留在公司等工厂样张,自己带最终签字版就够了。货代的小会议室比上次空,桌上只放了一个样品箱和几张提单草稿。年轻职员已经把收件人的电话写全,见她进来,先说:“我这回自己对了三遍。”
“那让我看看你对的是什么。”顾晓晏拉开椅子。
他们逐项核对,箱体尺寸、重量、外箱标识都能在原始单据找到对应。只有寄件方的联系人用了孟清住院前的号码。号码没错,人却还在休养,真有异常也未必能及时接。顾晓晏请对方改成小刘的工作电话,并让小刘在微信上确认会接这个项目的后续电话。对方回了“可以”,她才让货代重出草稿。
到四点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货代职员去打印,顾晓晏站起来伸了伸肩,发现玻璃外的人行道上有一层细水。雨起先不大,等他们把单子签完,声音已经盖过打印机。她站在门口查叫车软件,附近车辆排队时间从八分钟跳到二十六分钟。地铁站只隔两条街,走过去却得穿一段没有遮挡的路。
小刘打来电话,说标签内部校对版已发给客户,采购把印刷时间留到明天下午。她在门厅把附件打开,逐字对了地址和电话,最后看见邮件正文写着“待客户确认”,不是“已通知客户”。她夸小刘这回状态写得准确,小刘说自己被订单那件事教会了,遇到一个动词先想是谁做了决定。顾晓晏让他下班,不用陪她等回信。门外一辆公交车进站,带起的水花溅上台阶,保洁阿姨又拎着拖把过去。她把电脑包往墙里挪了一些。
她给保养店打电话,店员说车还没洗完,今晚六点前可以取,也可以明天早上。顾晓晏算了一下,冒雨赶去取车再堵回家,比坐地铁更折腾。她说自己明早取,挂断电话。那把透明伞待在车里,很能说明一件事:有东西,不等于眼下用得上。
医院那边,沈惟上午门诊,下午回病区处理几份记录。她刚和一位病人家属把第二天可能的安排说明白,对方又问能不能今天就办好后天的请假证明。沈惟解释能开的证明范围和出具时间,请对方先同单位说目前的预计情况。家属有些失望,仍把两个可能时间记下,去和病人商量。林夏等人走远,把自己的笔递给沈惟:“你刚才说得比那张流程图清楚。”
“流程图不是给家属看的。”沈惟把笔还她。
“那我申请你以后替科室把它改一版。”
“让小周一起改。他昨天写过交接说明。”
林夏啧了一声:“你现在连加活都学会分了。”
两人把当天的事交完,走到门厅时雨正下得密。林夏去更衣室拿伞,沈惟站在窗边等电梯。她手机里有一条顾晓晏半小时前发来的图片:货代门前的遮雨棚,水顺着边缘连成线,下面写着“今天忘了伞”。沈惟先看了眼时间,又问她:你还在那里?
林夏出来时,看见沈惟仍停在那张照片上,便问是不是有人被雨困住。沈惟说一个认识的人在附近货代办公室,林夏把伞转了一圈,叫她先问对方在哪儿,再决定要不要去接。她说:“你总不能隔着一张照片猜人站在哪个门。”
沈惟点开地图,货代那栋楼有两个出口,一个临主路,一个通向装卸区。她决定问清顾晓晏在哪个门厅,再估算到达时间。林夏看她一边查路况一边查停车位置,笑道:“你对熟人的定位倒很严谨。”沈惟没有反驳,把该回的工作消息回完,等屏幕上的对话更新。
顾晓晏的回复很快:在。车今天保养,伞在后备箱。我打算等雨小点走去地铁。
沈惟从医院东门开到那家货代需要不到十分钟。她查了地图,地铁站正好在自己回家的路上,便回:我下班了,经过那边。可以送你到地铁口。你在临主路的门厅吗?
顾晓晏:你不用为了两条街专门过来。我能等。
沈惟:我要从那条路走。你如果愿意,就等我到门口。
这次隔了几秒,顾晓晏回:愿意。我在临主路的门厅等,不冒雨出去。
沈惟去车库取车。林夏见她还站在电梯前,问她是不是忘了把车停在哪层。她说要去东门外的货代附近,雨太大,先确认出口路况。林夏看了看她已经拿在手里的车钥匙,说那条路晚高峰会慢一点,让她从后街绕。她没有追问去货代做什么,只催沈惟把外套穿好,别在地下车库吹风。沈惟照做,上车时给顾晓晏发了预计抵达时间。
顾晓晏把文件包抱在怀里,站在货代门厅。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把入口的水往外推,叫等车的人别堵住门。她退到墙边,给对方让出位置。十分钟后,沈惟的车停在路边可以临停的区域,没有鸣笛,只亮了一下双闪。顾晓晏跑过遮雨棚与车门之间短短几步,鞋尖还是溅湿了。
“安全带。”沈惟等她关好门才说,“文件有地方放吗?”
“放脚边。”顾晓晏系上安全带,把包竖起来,“你的车里比我办公桌还干净。”
“今天刚收拾过。”
“这个回答让我没法继续夸。”
车里暖风开得不高,顾晓晏把湿了一点的袖口拉平,发现座位旁放着一包没开封的纸巾。她抽了一张擦鞋尖,问沈惟要不要也用。沈惟说自己从车库上来,没有淋着。顾晓晏指着车窗:“你的后视镜上都是水。”
“那是车淋的。”
“行,车比人辛苦。”她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握在手里,没往对方车门的储物格里塞。想起后备箱那把透明伞,她又说:“第一回见你那天买的伞,今天还在保养店。平时老觉得带着它多余,真用得上时不在手边。”
“明天取车时放在车门旁边。”
“你是在给我安排存放位置?”
“建议。”沈惟说,“你可以不听。”
沈惟等后视镜里那辆电动车过去,才把车开入车流。车窗外的雨在路灯下发白,雨刷一来一回,路面仍有水雾。她开得比平时慢,到了第一个路口才问:“地铁哪个入口近?”
顾晓晏把导航调出来:“B口。你在前面的路边放我下就行。”
“B口那边没有棚。A口在商场下面,能从里面进站。”
“A口多绕一个红绿灯。”
“车里不用走。”沈惟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赶时间,我走B口。”
顾晓晏看着她,笑了:“你现在替别人做决定之前,都会补一句选项?”
“有时会忘。”
“那今天我选A口。”
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和地铁通道相连,沈惟把车停进临时停车位,顾晓晏下车后仍得走一段室内通道,但不会再被雨淋。她摸出手机,想付停车费,沈惟说前十五分钟免费。屏幕上显示刚进场两分钟,顾晓晏便把付款页面关掉。
“你送我到站了。”她说,“回去别再绕路。”
“出去走主路就行。”
通道里有人拖着购物袋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上发出很响的声音。顾晓晏把文件包换到另一只手,想起上周沈惟约她吃饭时说“刚好有空”。今天沈惟确实要经过货代附近,开进商场这一段却不是必须的。她没拿这几分钟当人情去算,只说:“沈医生,你对熟人都这么负责?”
沈惟抬头,看见她说话时带着一点笑,仍答得认真:“朋友遇到下雨,顺路送到能避雨的地方,很正常。”
“朋友?”顾晓晏重复了一遍。
“不算吗?”
“算。”她笑意更深了些,“我只是没听你亲口说过。”
沈惟点头,没有为这个称呼再加解释。顾晓晏也没有要求她补一句别的。地铁方向的指示牌在几步外,她往那边走,回头说:“那朋友,下次你忘伞,我也会看路顺不顺。”
“先把今天的车取回来。”沈惟说。
“明早取。”
顾晓晏刷卡进站。她没有在闸机后面等沈惟离开;车还停在临时车位,雨也没停,她们各有要赶的路。列车进站前,她给沈惟发了句:进站了。今天谢谢。沈惟回:收到。路上慢点。
沈惟把车开出商场,前十五分钟的免费时限还剩很多。回到家,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里的对话停在“路上慢点”。她把明天的排班确认完,才去洗手做饭。顾晓晏那边从地铁出来时雨已经小了,站口有人卖折叠伞,她看过价格,还是没有买。明早取车,那把透明伞仍在后备箱;今天她只在上车时溅湿了鞋尖,剩下从站口到家的路,也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