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辞君误此生》慕寒章

10、生离幻境 狐妖沈凌风

　　烽烟骤起，狐妖沈凌风携妖力进犯云衡宗旭日峰，劫火席卷山林，往日清幽林间只剩厮杀的余痕。
　　云阙仙君立在远处山岩，袖中指尖收紧。他推演多年，早知顾辞宴命中有此一劫，心中早做筹谋，只是万万没有料到，与狐妖沈凌风的对决来得这般猝不及防。直到看见那柄伴随弟子多年的乘渊剑，雪白剑刃在妖力冲击下生生折断在乱石之间，他才彻底明白，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顾安辰跪在满地碎石之中，膝盖抵着还残留妖力余温的土地。他小心翼翼将顾辞宴已经失了生机的躯体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永久阖上，再也不会抬眼唤他的名字。
　　他双臂紧紧环住人，脊背绷得僵直，心神恍恍惚惚，周遭的喧闹都隔着一层薄雾，入不了耳。身侧就是断成两截的乘渊剑，蒙着尘土与妖血，这是师兄赖以御敌的佩剑。顾安辰伸手，指尖抚过冰凉的断口，把断剑一并拾起，牢牢抱在怀中。一边是逝去的师兄，一边是破碎的佩剑，是他此生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山路漫长。从前无数晨昏，他跟在顾辞宴身后走这条山路。而今，是他抱着师兄独自踏上归途。
　　沿路闻讯赶来的同门师弟师妹远远望见，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楚顾辞宴的修为，谁也想不到大师兄会在和狐妖沈凌风的对决里陨落。惊呼声卡在喉咙，不少人眼眶泛红，泪水滚落。众人想上前，看见顾安辰空洞麻木的模样，又不敢打扰，静静站在道路两侧目送。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没有落泪，一言不发。山风穿过松林，声响像多年前菩提镇的晚风。他想起很久之前，就是这双手，向无家可归的自己伸出，问他要不要一同回云衡宗旭日峰。
　　如今，他抱着冰冷的人，走向他们曾经一起居住的院落。
　　云阙仙君望着那道孤峭的背影，一声长叹散在风里。天命难违，这场与狐妖的死劫，他终究没能护住弟子。
　　后事草草安顿之后，顾安辰住进顾辞宴从前的屋子。屋内一切保持原样，不曾挪动分毫。床上被褥还残留淡淡的清冷气息，柜中叠放着师兄的衣衫，一针一线，都证明这个人真实存在过。指尖抚过床沿，这里曾是师兄静坐打坐、阅经习剑的地方，只是屋子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
　　那床榻还留着顾辞宴昔日的气息，只是时日一长，气味慢慢淡了，什么都剩不下。顾安辰躺上去，蜷在师兄曾经卧过的地方，像是借这样的方式，勉强缩短那道生死相隔的距离。
　　他不是不懂人已经不在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空寂的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躺在这张床榻上，才会生出一点虚妄的错觉，仿佛下一刻身侧就会有人低声同他说话，像从前在云衡宗的无数个寻常夜晚。
　　可每次从恍惚里醒过来，身侧永远是空的。
　　枕上没有温度，四下寂静，只有他自己，还有挥散不去的、长久沉淀下来的孤寂。眼底的乌青就是这么熬出来的，一夜又一夜，抱着一点抓不住的回忆入睡。
　　他守着这间屋子、这张床，守着所有属于顾辞宴的痕迹，日复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无数个长夜的期盼全都落空，他心底藏着委屈：师兄待他那样好，却从来不肯入他的梦里来。万千思念无处安放，这份落空的煎熬，比白日睹物思人更加磨人。
　　同门几人看在眼里，心里都发酸，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玥月性子软，好几次路过顾辞宴从前的院落，看见顾安辰独自坐在檐下，或是静静躺在那张旧床榻上，总是鼻尖发酸。她想上前宽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清楚，任何安慰都轻飘飘的，没法把人从思念里拉出来，只能远远望着，眼底泛红。
　　师姐林月如更为沉稳，见过许多生离死别，可看着昔日那个跟着顾辞宴身后、眼神鲜活的小师弟，一点点变成眼下这副郁郁寡欢、眼底常年浮着乌青的模样，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偶尔会送来汤药、吃食，轻声劝他保重自身，可顾安辰大多只是淡淡应下，转头依旧守着那间屋子。
　　秦淮安和顾安辰往日一同修行，从前常看二人相伴练剑。如今再见到顾安辰摩挲那柄断了的乘渊剑，整夜留在师兄旧居，心里又难受又无力。他试过拉着顾安辰去演武场、去山间散心，可顾安辰提不起兴致，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走回这座院子。
　　他们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顾安辰把自己困在了有顾辞宴痕迹的地方，守着一屋子旧物，等一个再也归不来的人。旁人只能看着他日渐消沉，却没有办法替他分担这份跨不过生死的执念。
　　他们不会强行把他拉走，只是默默留意，在他失神憔悴的时候，悄悄多照拂一二。
　　岁岁空山，风声不息。绵长无尽的思念一点点耗尽他的心神。光影在眼前缓缓浮动，顾辞宴站在薄雾之间，还是初见那副清俊疏离的模样，朝他缓缓伸出手。
　　清浅的声音穿过漫漫岁月，落进耳中。
　　“师弟，我们回家吧。”
　　尘缘一遇辞君错，岁岁空山待不归。
　　（终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