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至，春迟迟》尔时雨

10、四季皆春 不要苛责1

　　“长虹是雨的温存，
　　隆冬是山谷的痴嗔，
　　此后的每一年，
　　是我对你最虔诚的朝圣，
　　被唤作四季皆春。”

　　江随的脸色明显地僵住，他仅用一秒钟就想起来这首诗的作者是谁。李晋也有些愣住，两人死死盯着这张薄薄的纸，好像要把纸张看融化掉。
　　江随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脸，那个人高他半头，脸上总挂着张扬的笑容，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跟着他的屁股后面叫“阿随”，给他带早饭，买饮料，逗他开心，给他写情诗。

　　李晋默默地观察着江随的表情变化，这好像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亲眼见过江随刚来崇州的样子，内向腼腆，对人总是冷淡的。上大学以后也是，总是独来独往，不怎么和人交流，总是待在宿舍里敲代码，学习专业课。
　　李晋没事的时候就去学校看他，和他一起在学校里转一转，在食堂一起吃一顿饭，然后再目送着他回宿舍。好像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

　　好在江随成绩好，性格温顺，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在大四实习后也拿到了不少好公司的offer，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全部拒绝了，然后毅然决然向溯声递出了简历。
　　那时的李晋还不是配音导演，他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好的工作江随都拒绝了，他问过江随很多次，得到的回答总是喜欢，可现在看来，为什么喜欢，因谁而喜欢，好像已经很明了了。
　　如果原野是“尽”的话……李晋默默想着，好像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随终于回过神来，他将纸张仔细叠好，又塞回到抽屉深处，迎着李晋复杂的目光，小声解释，“收拾东西的时候着急，忘记扔掉了。”
　　李晋显然不信，但是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可同时他又矛盾着，抱着一丝丝的希望，希望“尽”另有其人，希望原野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

　　江随从书桌旁起身，走向衣柜，背对着李晋，试图掩盖自己空洞的眼神和快要涌出的泪水。
　　衣柜上的便利贴只剩寥寥几个，大多数都因为时间太过久远背胶干掉落到地上。
　　江随俯身一张一张捡起来，越捡越慢，越捡眼睛越模糊，最后直接蹲下去不动了。

　　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到泛黄的纸张上，李晋走近江随，只听见呜咽的声音。
　　江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突然想起18岁的夏天，他也是这样蹲在教室的角落里，捡自己散落的书页，当他的眼泪快要模糊眼眶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他抬起头用力眨眼，眼前的轮廓从高挑的少年慢慢模糊，然后又变清晰，最后出现李晋的脸。

　　“李哥……”
　　江随再也撑不住了，大声地哭出来。

　　-

　　青岚寺。

　　原野沿着街巷慢慢地走，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黑色长条形状，看不真切。
　　周末的这里，总是人满为患。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人们似乎都是矛盾的，一边坚信唯物主义，一边来到寺庙里祈福。
　　有人祈求平安健康，有人许愿事业顺遂，有人希望爱情降临。大家总是不如愿的吧。

　　在人群外围看了半个小时的原野，还是走了进去。
　　他冷着脸，手里的东西攥得更紧，向门口的工作人员买了几根香，又朝箱子里投入一张百元大钞。
　　终于走到跟前，他抬起头，片刻又弯下腰，最后闭上眼睛。

　　在心里什么也没默念，嘴唇也没有一丝颤动，只是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原野带着一身香灰味走出人群，在树下找了个台子坐下，望向远处发呆。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和原景琛大吵一架后，他收拾了行李，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崇州。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想离江随更近一点。
　　每年冬至多出来的那盘韭菜鸡蛋馅饺子，抽屉深处用丝绸手绢包得完美的盒子，手机相册里加密上锁的文档，好像都成为了过去。
　　他不想做江随过去里的人，他想站在他的未来里。

　　“原老师？”
　　“徐……老师？”

　　原野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徐骁，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你怎么……”原野微微皱眉，慢慢站起身。
　　“我不能来吗？”徐骁反问，然后十分自然地坐到原野旁边，“在这里碰见我，原老师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原野也坐下来，他的眼睛直视前方，又有些不自然地与徐骁拉开距离，“没有，很高兴在这里遇见徐老师。”

　　徐骁听出他的疏离，也没再套近乎，“原老师怎么有心思来这里？”
　　原野没有回答，在他的眼里，这人就是自己的情敌，完全没有好感可言。
　　徐骁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两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这里。”

　　“我从小在崇州长大，老人们总说青岚寺的神仙最灵，不管许什么愿，都能应验。”
　　“小的时候爷爷带我来，长大一点妈妈带我来，再长大一点就是我自己来。”
　　“小的时候许愿每次考试都是一百分，工作的时候许愿事业一路顺风，到现在，就只希望自己和家人朋友健健康康的。”

　　“怎么没求个姻缘？”原野冷不丁地发问。
　　徐骁的表情僵在脸上，他欲盖弥彰似的摸了摸鼻子，“没想着谈恋爱。”
　　原野转头看他，锐利的眼神看得徐骁莫名有些心虚，“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原野没理他，又把头转回来，“不像。”
　　“不像什么？”徐骁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像不想谈恋爱的人。”原野说。

　　“为什么？”徐骁有些好奇，“理由。”
　　原野依旧没接他的茬，“不像喜欢女生的人。”

　　徐骁宛若遭到雷劈，他的嘴唇有些哆嗦，“你刚说什么？”
　　原野偏头，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你喜欢男生吧。”
　　徐骁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声音有些颤抖，却十分坚定，“原野，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恐同。”

　　原野忽然露出来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徐老师，是我口不择言了，我向你道歉。”
　　徐骁无法接受原野多变的表情，愤怒在胸腔里燃烧，他甚至想直接起身，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可原野这时候开口了，只是一个名字，就留住了徐骁那颗八卦的心。

　　“江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原野的问题跳得太快，徐骁还没反应过来。
　　“江……随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骁定定地看着原野，他的眼睛眯起来，试图从原野的微表情里看出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很显然，徐骁并没有注意到原野愈来愈红的耳垂和不自觉攥紧衣服的手指。
　　带着满腹疑惑，徐骁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阿随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像他的名字一样，随和，但很坚定。”徐骁说，“有的时候也会露出活泼的一面，很可爱。”
　　原野静静地听着徐骁讲述他眼里的江随，心里五味杂陈。
　　江随真的一点都没变，和高中时期简直一模一样。

　　他永远那么温柔，却又疏离，像雨后淡淡的一抹彩虹，不甚张扬，但足够绚丽。

　　徐骁仔细观察着原野的表情，那双看谁都冷漠戏谑的眼睛好像变得温柔起来，身上的距离感一下子消失了。
　　阿随说谎了。徐骁想。他们绝对是认识的。

　　“原老师和阿随之前认识吗？”徐骁问。
　　原野回神，很僵硬地点头，又摇头，“不认识。”
　　“真的吗？”徐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大。

　　原野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绕过徐骁，往出口方向走去。
　　经过徐骁身边的时候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也许吧。”

　　-

　　灌下一杯蜂蜜水，江随的情绪好了一些，终于能够说出话来。
　　李晋心疼地看着江随因哭泣而泛红的鼻头和微肿的眼眶，可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江随的后背，给他递卫生纸。

　　“李哥，我是不是很懦弱？”江随吸溜着鼻涕问。
　　“不是呀。”李晋安慰他，“怎么会是懦弱呢？每个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这很正常。”
　　江随继续吸溜鼻涕，没有说话。

　　“能够直面自己内心的脆弱，这很勇敢。“李晋说。
　　“可是我还是来了崇州。”江随说。
　　李晋知道他的意思，“因为这里有娄姨和岑叔，有更加广阔的世界。”

　　江随沉默，李晋看出他内心所想，接着说：“不必因此感到自责，这是无奈的选择，不要苛责18岁的自己。”
　　江随的嘴巴一撇，又要哭出来，“李哥……”
　　“憋回去！”李晋将卫生纸按到江随的眼睛上。

　　江随像小猫一样呜咽了一声，还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李晋看他的情绪基本好转，扶着他坐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原野是‘尽’吗？”
　　江随的身体忽然绷紧，他没有去看李晋的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好像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晋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问。
　　江随不知道这句“为什么”是在问什么，是为什么是原野，还是为什么来到崇州，还是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或是为什么在一起过。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决定从为什么是原野开始讲。

　　时间倒流回2019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