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至，春迟迟》尔时雨

11、我来帮你 喜欢一个人

　　2x19年3月，浦城还没立春，城市里还保持着冬日的氛围。
　　江随正在浦城一中读高二，距离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是上学期的理科类的年级前十，又刚刚担任高中部的学生会会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呢。

　　“你们看你们看！”
　　“什么什么？”
　　“我的天哪！这真的是他吗！”
　　“没想到啊，人前看着斯文，背地里是这样子。”

　　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声音里充满轻蔑，还时不时向江随这边看两眼。
　　江随安安静静地坐在课桌写今天的数学作业，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
　　随着人群的壮大，不好的声音越来越多，几个字眼还是不可避免地蹦到了江随的耳朵里。

　　“学生会会长”、“同性恋”、“真恶心”……

　　江随握着中性笔的手骤然攥紧，嘴唇无意识地抿起来，心脏砰砰跳。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话，强迫自己握住笔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导数和圆锥曲线上。
　　可好像是徒劳无功，他没办法集中精力。

　　这时，一个男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语气夹枪带炮。
　　“喂，同性恋，说你呢。”男生一把扯过江随手里的练习册，“别写了，你有什么脸写。”
　　江随有些无措，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恶意，只是站起来直视男生，一字一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男生大笑了一声，冲着旁边围观的同学扬了扬手里的练习册，纸张在风的作用下沙沙作响，江随在里面夹着的草稿纸也掉了一地。
　　“都来看看同性恋的作业本啊，不知道跟我们的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人群里一个男生笑呵呵地说道，“刘哥，展示什么啊，直接撕了呗！”

　　几个男生发出大笑，一个劲地起哄，“撕了呗！撕了呗！”
　　“刘彬，你够了，把东西还给我！”江随气得脸色红彤彤的，手指都在颤抖。
　　刘彬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砸到江随的身上，“别叫我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嫌恶心。”

　　江随吃痛，练习册的硬纸壳边砸到他的锁骨上，很快就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色。
　　他想蹲下去将地上散落的纸页捡起来，却被刘彬一下子抓住了领子。
　　“捡什么啊，垃圾就该待在地上。”他张狂地笑起来。

　　“刘哥，想看照片！”人群里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哎。”刘彬转头，“在这儿！”
　　他放开江随，举起手里的几张照片，朝人群里扔出去。

　　“大家都好好看看啊，学生会会长，老师跟前的红人儿，班级第一名，居然喜欢男人，丢不丢脸啊！”
　　他用手背拍着江随的脸，江随手脚并用要推开他，却无济于事。

　　窸窸窣窣的声音蔓延，江随伸出头去，想看清照片上的内容，却被刘彬一把拽回来。
　　“想看啊，我这里有高清版的，要不要看？”
　　说罢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扔到江随脸上，“解释一下吧，江大会长。”

　　江随连忙去看照片上的内容，第一张是一张拍立得的扫描照片，上面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第二张是一张旧照片的扫描件，上面是两个男孩的合照；第三张上面是一个后脑勺，像是偷拍的视角；第四张像是日记的节选，上面写着“他好像挺帅的。”

　　“你动我日记本了！”江随气得浑身发抖，心脏快要跳出来，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会有人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那又怎样？”刘彬一脸坦然，“不看你日记本还不知道你是个恶心的同性恋呢！”

　　江随一巴掌扇到刘彬的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刘彬有些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江随敢打他。
　　反应过来后的刘彬一脚踹倒了江随的课桌，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他一把抓住江随的衣领，举起拳头。

　　“干什么呢！”一个男声响起，“无法无天了是吧！”
　　刘彬往门口看去，是原野和几个男生。
　　他们穿着短袖短裤，身上满是汗，是刚打完篮球比赛。

　　刘彬一脸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松开江随，“我说原野，你别多管闲事了呗。”
　　刘彬是个名副其实的“刺头”，只有原野能管得住他，原因无他，原野比他高，比他壮，他打不过原野。

　　“你们在干什么？”原野走近，看着一片狼藉的教室。
　　“教训一下同性恋。”刘彬撇嘴。
　　“谁是同性恋？”原野问。
　　“他呗。”刘彬指了指地上捡东西的江随。

　　原野一巴掌拍到刘彬的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你有证据吗？”
　　刘彬被打，一脸不高兴，从桌子上拿起几张照片递给原野，“证据。”

　　原野粗略地翻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在看到男生的侧脸时顿住，然后又极其不经意地略过去。
　　“道歉！”原野大声呵斥。
　　“什么？”刘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帮同性恋说话！”

　　原野又给了他一下，“有完没完，不服咱俩打一架！”
　　刘彬看着原野肌肉分明的手臂和自己的小鸡仔身材，非常不情愿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鞠躬！”
　　“你过分了啊！”

　　看着原野威胁意味的眼神，刘彬还是鞠了个躬，然后跑掉。
　　“看什么看，都散了！”原野大手一挥，“别到处乱说，好兄弟拍个合照怎么了，夸兄弟帅怎么了，别什么事都想得那么肮脏！”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江随还蹲在原地。

　　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江随几乎都没怎么听见，他蹲下去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东西都捡起来”。
　　江随有些近视，但没有时间去配眼镜，本来就看不真切，渐渐地，泪水涌出沾满整个眼眶，他更看不清了。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迟钝地抬头，对上一双噙着笑的眼睛。
　　“我帮你。”

　　-

　　故事的结局大快人心，刘彬因为编造并传播谣言和霸凌同学被记了大过，停课一周，并被取消了住宿的资格，学校勒令他一天之内收拾好床铺搬出去。
　　刘彬的父母来闹过，甚至找了关系想消除处分，可总是被压下来。
　　江随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天开眼，也许是自己足够幸运。

　　原野将照片都扔进了碎纸机，他也从来没有向江随讨要过一个解释，只是默默地帮他处理好一切。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他在江随的心里占据了一块不可或缺的位置，变得独一无二。

　　-

　　事情发生的几天后，一个安静的周末，江随在宿舍内自习。
　　宿舍的门被敲响，江随慢慢起来开门，一边动一边嘟囔着，“宋卓你下次带钥匙好吧……”
　　门开了，外面不是宋卓，也不是其他室友。

　　“又见面啦。”原野看着江随惊讶的脸，歪头笑了一下。
　　江随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瞳孔张得很大。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你怎么……”江随喃喃道。

　　原野敲了敲手里的行李箱，“我申请了住宿，正好顶掉刘彬那个人渣的位置。”
　　江随呆呆地让出地方，“6号床……”

　　收拾好床铺后，江随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算继续心猿意马地学习，原野却搬了自己的椅子过来，坐在江随旁边。
　　“你有事吗？”江随的耳朵瞬间红了，他小声地说，“我在写作业。”
　　“没事呀，我们聊聊天吧。”原野直勾勾盯着江随。

　　“可是我要写作业呀。”江随有些头疼。原野离得太近了，他甚至都能闻到原野身上淡淡的体香，荷尔蒙爆棚的那种味道。
　　“那我们一起写吧。”原野自顾自说，他把自己的作业本拿过来，“你往那边点，咱俩挤一挤。”
　　江随无法拒绝原野，只好默默地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来。

　　原野坐得更近，氛围逐渐暧昧起来。
　　宿舍的桌子不大，写字时两人的胳膊肘会碰到一起，每当这时候江随都像触电一样突然僵直身体，然后默默将自己的胳膊收回来一点。
　　江随根本无心学习，他写一会就会偷偷偏头看原野的侧脸，然后被原野抓包，再满脸通红地把头转回去。

　　天色渐晚，原野提出一起去吃晚饭。
　　两人在校外兜兜转转，还是选择后街那家鸡公煲，江随去买饮料，给自己买的燕麦奶，给原野买的可乐。
　　“小孩吗，怎么还喝牛奶？”原野笑着问。江随羞得满脸通红。

　　吃饭的过程中可以说是相安无事，江随埋头苦吃，原野看看江随埋头苦吃。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两人并肩走回学校，原野提议去操场上散散步，被江随拒绝了。
　　理由是怕别人看到了不好。为什么不好呢，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快要到达宿舍楼下的时候，原野忽然停住脚步。
　　“江随，我看到照片了。”
　　江随的表情僵在脸上，他突然反应过来是什么照片。那张侧脸，那句“他好像挺帅的”。

　　他不敢看原野的表情，双手搓着衣服下摆，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夜晚的风呼呼地吹，江随的头发被吹得凌乱，遮住了他失神的眼睛。
　　在呼啸的风声里，他恍惚听见原野说：

　　“喜欢一个人，与性别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