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叶残花》芜伊小小

8、却有情 “那好吧，

　　“六公主薨了！”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一传十十传百，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商贾百姓，纷纷知晓。

　　这位不受公主宠的公主，只能用死讯来激起皇帝的一丝怜悯心了。

　　宫人们窃窃私语，有人说公主因眼疾伤心欲绝，有人说公主脑子不太好，时常装神弄鬼，引邪祟上身，有人说公主为了不嫁中书令之子以死相逼……

　　不过很快，六公主的消息就像落入湖底的一枚石子，渐渐没声儿了，皇帝下令禁止编排六公主，违命者处以极刑。

　　慢慢地，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六公主旧仆一夜之间不知去往何方，总之，宫人们提起六公主，一律用“那个谁”代替。

　　这件事逐渐传到羡云耳边，彼时他正在查阅大晋刑法，桌案旁放着给公主的礼物，是他去神庙跪求了四十九天所得的平安符。

　　他决定今日跟殿下道别，朝中忌惮他的人越来越多，为保全性命，他决定辞官归乡。

　　他想起小殿下，心中酸酸的，小殿下聪明过人，又勤奋好学；若非患有眼疾……

　　他想起小殿下率真的笑，殿下尤为可爱，像早春的花枝，虽不及光彩夺目，却令人怜爱。

　　不过，管家带来六公主已死的消息时，羡云像是被抽干了血色，手中的狼毫笔重重地掉在地上，他颤着声问道，此事……当真？

　　管家不敢欺瞒，只好说，千真万确。

　　羡云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颤抖着扶住门栏，管家问，先生，您要去哪？

　　“进宫！”

　　尚书房，宫人们整理着六公主的遗物，管事的太监催促着婢女快点办事，这地方太晦气。

　　“哟，太傅，您怎么来了？”

　　太监见羡云迟迟未动，悄悄在羡云耳边提醒，大人，六公主薨了，今后您不必来这儿。

　　羡云心中悲痛，回想起前几日还在眼前的殿下，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

　　朱红的官服和见殿下时穿的一模一样，可是殿下再也回不来了。

　　他去见了皇帝，希望皇帝同意自己辞官还乡，但皇帝有些生气，指责他出任太傅不过五年，便想着辞官，皇帝不允。

　　出任太傅时，羡云也想着自己一定要有所作为，像前朝的魏大夫那般，为君为民，可朝廷上风云诡谲，人心难测，自己身居高位，只求自保。

　　遇见殿下，已是三生有幸，他倾尽所能，将所学知识授予殿下，他看着殿下从怯生生的孩子走向聪慧率真的少女，殿下喜欢甜食，他便跑遍京中的甜品铺子，殿下说她眼睛看不见，他便查阅医书，重金求医。

　　皇帝子嗣繁多，他深知殿下在宫中过得并不快乐，她默许殿下像个寻常的孩子般与他不拘礼仪，她默许殿下的拥抱，他告诉殿下，在我身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殿下看不见，身旁的宫人们势利虚伪，衣裳破了也没有人在乎，他小心翼翼地趁殿下看书睡着时帮她缝好，他去寻了当下最时兴的江南蜀锦，找了京中有名的裁缝，为她置办一身衣裳，却迟迟未送。

　　他希望殿下一直漂漂亮亮的。

　　听到殿下的死讯，他久久未曾回神，他像个行尸走肉般出了皇宫，淅淅沥沥的细雨，带着刺骨的寒，一滴一滴落到羡云心里。管家见羡云面如白纸，心知六公主在先生心中的分量，只得拿着裘衣，远远地站着。

　　回府时已是酉时，管家命车夫仔细着，皇城的雨下得紧，路面湿滑。

　　远处不知何时冒出一个黑点，越来越近，雨下得大，氤氲的雾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意。

　　那人满身泥垢，是个女子，脏脏的小脸如同煤球一般，一双眼睛亮亮的。

　　“太傅！羡云！”

　　管家一惊，这厮莫不是碰瓷的？急忙命人将这女子拖走。

　　朝颜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大喊！

　　管家红着脸，一边骂一边让人把她赶走，朝颜也指着管家骂，两人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何人喧哗？”

　　管家道：“先生，是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想要拦轿。”

　　很快，管家就后悔了，因为他看着平日里清冷出尘的先生将那女子抱入怀中，语气苛责地吩咐他，还站着做什么，回府！

　　朝颜趴在太傅怀里，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着他的侧颜，原来他生得这般好看，剑眉星目，比古书上的神仙还要好看！

　　羡云揉了揉朝颜脏脏的小脸，虽然心中有太多疑惑，宫中为何传出殿下自缢？殿下独自一人逃出皇宫？

　　殿下的眼睛能看见了？

　　朝颜不愿意说，他可以慢慢等，他将朝颜带到偏殿，吩咐下人去采云楼买最时兴的甜食糕点，命下人们好好为朝颜洗浴。

　　朝颜大大的眼睛看着太傅，笑嘻嘻问道：“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羡云温柔地看着她，说道，殿下，
　　先吃饭。

　　朝颜气鼓鼓地，以为她对自己一点也不关心，摆了摆手，怄气道，也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我要是我有一天真的死了，你就辞官还乡，永远忘了我吧！

　　屋子里的暖炉烧得旺，暖黄色烛光在朝颜眼中扑闪扑闪的，羡云为朝颜盖上一层厚厚的鹿茸毯，低声说道，殿下，莫要胡说。

　　朝颜望着羡云，这太傅怎么总是叫自己殿下，怪生疏的，心中萌生一个想法，她很快就实施了。

　　她还是笑嘻嘻地，语气却冷了几分。

　　“那好吧，太傅，你跪下。”

　　朝颜第一次自上而下地看着太傅，之前在宫中格外拘束，要扮作柔弱的公主，真是无趣极了。

　　纤纤素手把玩着羡云求的平安符，明明看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却还是再三问道，太傅这是你为心仪之人所求的吗？

　　羡云不答，耳根却泛上淡淡的薄红，真是圣贤书读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确实对公主有怜爱之情，但要问男女之意，恐怕羡云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吧！

　　朝颜看着他的模样，心中觉得越发好玩，但这几日的奔波早已令她疲惫不堪，虚弱地躺在羡云怀里，仆人们看着先生如此珍重地抱着一个女子，恐怕那人今后就是府中的女主人了……

　　总之，朝颜就在府中开开心心地住下啦，太傅给她买了好多没见过的甜点，原来王都还有这么多新奇玩意，晨间，太傅上朝前会细心地叮嘱她，觉得缺什么东西就跟府上的王管家说，朝颜瞥了一眼那个秃头壮汉，不屑地笑道，原来是管家呀！还以为是门外车夫呢！

　　王管家气呼呼的，心道不跟小孩计较！

　　朝颜躺在舒服的软榻上，这里点着梅花熏香，她全身的骨头都放松了，真想一直和太傅在一起，不过，她看着池中争食的小鱼，将诱饵全都撒入其中。

　　她不甘心。

　　她的眼睛，自十六岁时已经好了。

　　母妃的厌恶，父皇的无视，宫人的虐待，她讨厌皇宫里失明的日子，她更讨厌没用的自己。

　　宫人们厌恶她，因为她麻烦，他们给她吃最难吃的食物，让她在寒冬腊月险些被暖炉烧死。

　　而这一切都是这座皇宫，她不想当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要蛰伏着，寻找机会，借机成为这座皇宫的主人！

　　皇帝一日不如一日，猜忌越来越重，身子也越来越差，不断有朝臣被处决，前朝后宫一片死寂。

　　众皇子也开始觊觎皇帝宝座，太子行事鲁莽，待下不仁，渐失民心。

　　但太子手握重兵，又有皇帝信任，如何能将太子脱下水？

　　五皇子联合尚书令弹劾太子一党，暗地里搜集太子结交权贵，贪污受贿的证据。

　　朝颜身患眼疾，故意装疯卖傻，宫中对六公主评价不一，但都认为她是个废人。

　　那日除夕宫宴，她坐在无人处看烟花，亲眼所见一名暗卫将兵符一并交给太子。

　　她仔细看，是永定兵符

　　大晋的永定兵符可以调动皇帝的三万禁军，只能皇帝亲自持有，难道太子将要登基？

　　“殿下，明日子时，崇德门外……”

　　“杀……”

　　朝颜好像明白了，原来这太子是要谋反呐！

　　她急忙逃离，可是一把利剑挡住了去路。

　　风！直直地挂在她脸上，恐惧像挣不脱的藤蔓！惊得她一身冷汗！

　　朝颜装作眼盲，痴傻地走近剑锋，那人是个带刀侍卫，眼睛如同死人一般恐怖。

　　太子赶到，看了看眼盲的六妹，命人退下，随后想了想，这傻子死了便死了，于是说道：“六妹妹，兄长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好不？”

　　太子朝那几个黑衣侍卫使了眼色，侍卫们心领神会，扶着朝颜往御花园瑶池处走，太子见那个傻子竟这般没防备之心，轻蔑地瞥了一眼便走了。

　　朝颜只感觉被人架着走，她如果现在逃命，将来太子发现她没死，肯定会想新的法子杀她。

　　她被那几个侍卫推到湖中，寒冬腊月，她穿得少，冰冷如同水蛇一般绞着她的身体，但她不能死！

　　她用尽全力屏住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个侍卫见水里已无动静，便回去复命。

　　朝颜从水下爬了上来，她浑身湿透，身体连筋带骨仿佛像被人生生砍下般地疼！

　　她不能死！她不想死！可是太子要见她的尸体。

　　她看到提着竹笼的宫女，心中生出一丝诡异的想法，从小到大，这群人都没有善待过她……

　　她拿着旁边的石块，敲晕了那个宫女，明月如钩，朝颜的眼睛如同地狱的鬼魅，她没有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倒下去的身体。

　　她毁掉那个女人的脸，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再将她推入湖中……

　　她回到宫宴，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发现消失的六公主！

　　她写下一张字据放在五皇子的酒杯中，太子，于明日子时，崇德门外。

　　她本想着报复太子，就回长宁宫，却没料到五皇子带人找到了她。

　　“六妹妹眼睛好了？”

　　她心头一冷，又来？

　　“六妹妹莫慌，本殿与你做笔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