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叶残花》芜伊小小

5、残花见 “她说让我

　　天地初生时，神界是一片空地，创世神一挥手，万顷平地化为宫阙，这里只有白昼，无尽云彩化作海浪般的雾，终年于万里高阁相伴。

　　羡云是创世神亲手所植的菩提树。创世神捋着胡子，红彤彤的脸慈和地笑道：“小菩提，你可是神界唯一的活物。”

　　羡云渐渐长大，自他记事起，世尊终日在神殿中呼呼大睡，凡间燃起战火，生灵涂炭，小羡云急得团团转，轮回盘里的亡灵日日增加，眼看将要挤破灵界大门。

　　小羡云摇着太岁椅上的世尊，焦急地问道“世尊！凡界大乱，灵界快被撑破了，神界的轮回盘也裂了！”

　　创世神疲惫地睁开双眼，温热有力的掌心揉揉小羡云的头，然后翻身继续睡觉。

　　轰隆！

　　轮回盘悲鸣的哀号仿若一声惊雷，小羡云见世尊不为所动，干脆施法挪用万树菩提叶去修合。

　　菩提树的根茎将要触碰到轮回盘的刹那，一阵青色法术斩断树枝，小羡云被巨大的力量弹回。

　　小羡云吃力地抬头，却看见世尊站在他眼前。

　　“你记住，不可用法力催动轮回盘，更不可动摇三界因果。”

　　说完，创世神扶起小羡云，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便关门睡觉去了。

　　自那之后，小羡云每日守着轮回盘，却发现这神器，每次都在将要破碎之时，重新缝合，长此以往，即使凡界战火再起，灵界再次动乱，在神界，也不过是一场轻微的震动罢了。

　　三百年后，神殿长出藤蔓树，苍绿的树荫漫过宫殿，铜青色在苍色云雾中若隐若现，小羡云腾云驾雾，他好奇地扯下树枝上的嫩芽，丢入嘴中，苦涩的气味呛得他满脸通红。

　　又过了一百年，世尊出关，却终日在宫殿忙碌，培植花草，小羡云躲在柱子后面，世尊的动作愈发迟钝，他亲手培土，浇水，一不留神还会踩到自己的胡子上，像个年迈的白团子般摔跤。

　　他会问世尊需不需要帮忙，而世尊还是揉揉他的脑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后来世尊递给他一株紫色的小花，郑重地告诉他，

　　待小花身上的恶鬼印记显露之时，必须将她带去灵界，否则将生灵涂炭！

　　小羡云点了点头，她终日用神力供养，这株残花奄奄一息的，小羡云用万树菩提的根茎为它培土，神界全是云雾，他就带着它到凡界的海边等日出。

　　神界终日白昼，小羡云不知光阴蹉跎，他只知道残花越长越大，他万分爱惜，就当残花长到和他手掌心一样大时，他为它取名——朝颜。

　　朝颜越来越大，马上化形时，羡云向花神要了一块莲池，代价是用自己的一根断指。

　　羡云每日都悄悄地观察小花的动静，花瓣轻轻颤动时，羡云就跑出去，毕竟小花要隐私的嘛！

　　等到小花化成人形后，羡云就抱着她，有时候一边用金石灵器逗她玩，一边谱写三界全典，三界秘史，三界山川大全……

　　小花经常咬他的脖颈，有时非要撕下来一层血肉，恶鬼的血脉会让小花魂魄躁动，羡云就把自己的菩提香做成护身符，让小花日日夜夜戴着它。

　　朝颜不喜欢黑暗，羡云跟太阳软磨硬泡了很久，才借来了晨曦，可是神界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雾，巨大的神殿，抹不去的肃杀之意。

　　他教朝颜识字，为她专门谱写了三界字音全解，但是朝颜不喜欢看书，羡云就耐心地，每天教会她一点点。

　　朝颜再长大一点，羡云觉得应该要让朝颜知道，自己的使命了！于是她郑重地跟小花说，其实你身份特殊，你是灵界的小花！

　　而朝颜只觉得羡云神秘兮兮的，她们哪有什么不同？模样不同算吗？

　　而且什么酆都？什么灵界，只要她不想，没有谁能约束她。

　　朝颜看着一本正经的羡云，还是十分捧场地说道：“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离开神尊呢！”

　　羡云不说话了，眸光有些不自然。

　　朝颜满不在乎，这个傻乎乎又木讷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羡云，又在想什么，只是别让她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书就行。

　　他们的相处就是这样，也许只有朝颜一人没有意识到，他们终有一日会分别。

　　虽然没料到事情竟发展到那个地步……

　　神君们开始问责，催促着羡云将朝颜带往灵界。

　　轮回盘出现无法修补的裂痕，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道，灵界，酆都的力量暗潮汹涌；而羡云自己的神力频频失效，虽与天同寿，但时常心悸，无能为力。

　　也许他心里知道该怎么做，但他依然将部分神力预留在朝颜右手的禁制中，他解开了自己腕间的禁制。

　　神界下起绵绵细雨，苍白的雾似夹杂着银针，一根一根刺进他的心底，时日无多，他站在天苏门前，细想着，创世神尊的模样，他还记得吗？

　　他一个人安顿好一切，至高无上的神尊，像云中泛起的一丝涟漪般渺小，连同他的背影也模糊了。

　　朝颜觉得，最近羡云神神秘秘的，她根本找不到他嘛！

　　朝颜跑遍神界都未找到羡云，最后在十念树下遇到烂醉如泥的明曦。

　　“明曦姑姑，您知道羡云去哪里了吗？”

　　明曦艰难地站起来，她扶着一念树，四肢无力，凑近朝颜，一双眼睛空洞地，看不出情绪。

　　朝颜也不躲，直直地望着她，明曦突然意识到什么，懒懒地跌坐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根冰锥，递给朝颜。

　　“你拿着它我就告诉你”

　　朝颜好奇地接过，刺骨的寒意如同腐蚀的萤虫般涌入心口，她痛苦地紧皱眉头，却还是固执地问羡云在哪。

　　冰锥化作一丝尘烟回到明曦手中，明曦一挥手，朝颜只觉得天旋地转见自己被推下神界，而自己像一粒微尘般漂浮在明曦脚下，直线下坠。

　　她重重地摔在灵界的尘土上，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恐惧，这里无边无际，这里只有无尽的忘川河，河畔旁堆着一小片碎石，尘土，但终究如沧海一粟。

　　这里又是那么熟悉，像在梦里的归宿。

　　她大喊着羡云，声音却像无根的浮萍般漂入黑暗。

　　血，鲜红如注，荆棘捆绑着她，尖刺直抵喉间，痛苦，麻木，朝颜第一次接近死，身体那么重，但是她的意识却那么轻。

　　她虚虚地倒下，像遗落的折戟，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她想大声呼喊着羡云，救救自己，可是羡云无能为力地，痛苦地看着她。

　　袖手旁观。

　　在朝颜回神之际，一股力量涌入了她的法相，便由此住下。

　　“咯咯咯……你心里那个人最后会抛弃你哦……”

　　朝颜感觉自己被一分为二，心里住着一个小人，反复提醒着她刚刚的桢帧画面，不舒服，像细针扎着手腕一样。

　　“咯咯咯……你不承认也没用，你现在都没见过羡云的法相真身哩！”

　　住在她体内的蛆虫着实可恶，朝颜心一横。

　　只见，耳畔传来淡淡的风声，一柄匕首插在她胸口，鲜血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忘川河。

　　她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羡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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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化身的神力失灵，现在只能靠法相维持生命，自己快要死了，羡云游走在忘川河畔，于偌大黑暗的深渊下，他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游灵不近他身，他们畏惧，敬畏着神界唯一的尊者。

　　羡云想着，寂灭后将自己的法相埋在酆都（灵界最底层）也好，用神躯照亮整片灵界。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找个空隙进入酆都，浓烈的血腥味，当他看到一片鲜红的朝颜时，什么死寂全被抛之脑后，他慌张地跑过去，不知所措。

　　朝颜的面色如同一张薄纸。

　　她扑在羡云怀里，反复问道：“神尊您不会离开我吧？”

　　羡云自知时日无多，不好回答，朝颜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她揉着眼角道：“胆小鬼羡云！你肯定会抛下我对不对！”

　　朝颜鼓着腮帮子，一边咳嗽一边指责羡云：“还有，我离开这么些天你都不来找我，我只有从明曦姑姑那儿知道你在哪！”

　　“我一点也不喜欢凡界！”

　　“要不你带我走吧，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他们最后真心相待的日子结束了，以后的事情竟比粉身碎骨还要惨痛。

　　羡云作为神尊掩护灵界恶鬼，被十六位神君诘问，最后以神骨为祭创造结界万象镜，连同朝颜一起被封印。

　　明曦不以为意，她警告过羡云，此非长久之计。

　　羡云默默地说道，一念树上没有朝颜的名字，她本就不属于三界，她回到酆都后，三界将没有任何她的痕迹，而自己会永远忘记她。

　　你想好了，护她一时？可是你问过她，是否愿意留在酆都吗？你告诉过她，她是世尊钦定的灵界恶鬼吗？

　　“她说让我带她走。”

　　你知道后果吗？

　　羡云不语，而明曦淡淡地说道，如果真到了轮回盘破裂的那一天，自己会将万象镜剥离，而朝颜必须回到酆都！

　　羡云坚定地说道，那我会拼尽全力护着她，如果她不愿意离开，自己会替她永坠阎罗，哪怕代价永远无法和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