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42、风渡知予 风渡知

　　风渡知予

　　盛夏高考落幕之后的那几个月，是宋禾与江祤人生当中最为松弛明媚的一段时光。

　　漫长的暑假没有试卷，没有早起的闹钟，也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收敛心底的情愫。曾经被一整年寒窗压抑下去的欢喜，终于完完全全释放开来。两个人常常一同出门，沿着傍晚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去热闹的夜市闲逛，看橘红色的晚霞一层层铺满整片天际。如今他们已经可以坦然地牵住对方的手，不用躲闪来往路人的目光。只是过去那场霸凌与网暴留下的阴影还没有彻底消散，偶尔走在街上，身后传来旁人的说笑声，宋禾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微微紧绷。每逢这个时候，江祤便会稍稍用力攥紧他的手，用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安抚他，无声告诉他不必惶恐。

　　高考成绩正式公布的那一日，两家人齐聚在了江家的客厅。

　　分数出来，江祤考出了十分亮眼的成绩。凭他的分数，完全可以报考外地一所很有名气的高校，继续深造经管方向。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江家的现状，江祤父母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实业公司，多年辛苦打拼下来的这份家业，日后终究是要交到江祤手上。填报志愿的那个晚上，江祤独自坐在书桌前，对着志愿申报表沉默许久。宋禾就安安静静陪坐在他的身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守着。

　　“如果我先去外地读完大学再回来接手公司，也并不是不行。”江祤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质表单的边缘，声音低沉，“只是我爸最近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他渐渐有些吃不消，公司里很多事务，他处理起来已经十分吃力。”

　　宋禾侧过头望向他，眼神温柔而平和：“不用因为我改变你的想法，遵从你自己内心的选择就好。不管最后决定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纵然嘴上这样讲，江祤的内心依旧陷入深深的纠结。一边是自己曾经向往过的外地大学生活，一边是沉甸甸的家族责任。他既舍不得就此放弃校园里的学习机会，又实在不忍心看着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硬撑公司大大小小的业务。之后两家人坐在一起，认认真真商量了一番。最后商议出来的方案，江祤留在本地的重点大学就读经管专业，一边完成校内课程，一边利用课余以及假期时间逐步进入公司，熟悉各个板块的业务，循序渐进完成家业的交接。宋禾则填报了心仪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同样留在这座城市。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必经受异地的煎熬。

　　志愿提交结束之后没过多久，一顿家庭晚饭的餐桌上，江母放下手中碗筷，神色从容地开口说起了买房的事情。

　　“我们夫妻俩这段时间看中了一套房子。是大平层，两百四十平方。地段选在了城市南边的高端住宅小区，整个小区的环境十分清幽，绿化率很高，离之后你们两个人上学的两所学校距离也还算适中。这套住宅，是专门购置下来给你们两个居住的。”

　　听见这番话，宋禾猛地一怔，抬起头，眼底写满错愕。他从来没有预想过江祤的父母会直接出手，为他们两个人置办这样一处居所。

　　江父在一旁缓缓接话：“这件事我们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之前那么多风波，我们都看得明白，你们两个人是真心实意想要相守。既然我们已经选择成全你们，就希望你们可以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寄居在任意一方的父母家中，拥有完完整整独立的生活空间。这套房子的房产证，我们打算同时写上江祤和宋禾两个人的名字。”

　　江祤闻言也露出几分意外，他先前只隐约听说父母有购置房产的打算，却不曾想到规格会是二百四十平的大平层，并且直接登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爸，妈，240平的房子代价太大了，其实不需要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江祤微微蹙起眉头。

　　江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这并不是一时冲动的馈赠。还记得当年在茶舍，我们就许下诺言，愿意做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这套房子就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往后你们就在这里安稳过日子。但也绝不代表你们就此可以荒废学业。禾禾依旧要好好读完汉语言文学；祤儿一边上学，一边慢慢学着接管家里的公司，肩上的担子不会轻。”

　　宋禾的心底一阵阵翻涌着温热又酸涩的情绪。当初深陷流言霸凌的黑暗日子里，他曾经绝望地以为，全世界都不会接纳自己。他从来不敢奢望，还能够得到长辈如此厚重的善待与成全。

　　某个周末，两家人相约一同前往小区看房。

　　小区坐落于城南，远离闹市喧嚣，一进园区，宽阔的景观草坪成片铺开，高大的香樟、银杏错落栽种，蜿蜒的步道穿梭在绿树花丛之间。楼房总高十七层，这套房子位于十二楼。推开厚重的入户大门，开阔的空间一下子在眼前铺展开。

　　整整二百四十平方的大平层，没有多余的过道浪费面积。一进门便是一个横向的超大客厅，一整面落地玻璃窗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明亮的日光毫无遮挡倾泻而入，浅色毛坯地面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客厅向外延伸出去一个宽大的观景阳台，站在这里向外远眺，楼下成片的园林景致尽收眼底。房屋内部布局十分舒展，一共设置了三间朝南的卧室，一间独立的书房，还有一间休闲茶室，宽敞的餐厅，中西双厨。书房的面积尤其宽裕，以后既可以安放宋禾满满当当的藏书，还可以再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供江祤处理公司带回家里的公务。茶室则可以闲暇的时候泡茶，两个人安安静静消磨午后的时光。

　　宋禾缓步走到落地玻璃跟前，手掌轻轻贴住冰凉的玻璃表面。晚风穿过尚未安装纱窗的窗口拂过来，撩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林木，一种踏实的归属感缓缓从心底升腾起来。这里完完全全是专属于他和江祤的小家。不必再小心翼翼，不必再畏惧旁人异样的眼光。

　　江祤缓步走到他身后，自然而然伸出胳膊，环住宋禾纤细的腰。

　　“喜欢这里吗？”他贴着宋禾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宋禾轻轻点头，眼角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嗯，很喜欢。书房很大，茶室也很好，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看书喝茶。”

　　江祤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宋禾的肩头。

　　“以后这里，就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了。”

　　不远处的客厅里面，江家父母连同宋家父母就静静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带着欣慰的笑意望向两个少年相依的背影。他们看着这两个曾经饱受过伤害的孩子，马上就要拥有一处独属于自己的避风港湾。

　　购房的各项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按照先前说好的，不动产权证上面登记了江祤与宋禾两个人的名字。紧接着便是挑选装修方案。剩下的暑假空余时间，两个人一头扎进繁杂的装修琐事之中。他们翻看着大量家装效果图，反复商讨墙面色调、地板材质，还有每一扇窗帘的款式。宋禾更加偏爱温润柔和的米杏色系，希望整个家的氛围安宁温暖；江祤则更多考量实用性，着重确认全屋收纳空间、墙体隔音，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斟酌。

　　就在忙着新房装修的这段时期，江祤正式开始接手家族企业的各项事务。江父开始带着他出入公司总部，参加大大小小的内部会议，逐一引荐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刚开始接触的时候，江祤对很多业务还十分生疏。厚厚的合同文本，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一条条复杂的商务条款常常看得他头脑发胀。很多个午后，当其他同龄人还在悠闲享受假期的时候，江祤已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面，一页一页埋头研读堆积如山的资料。遇到自己琢磨不透的地方，便虚心向公司里面资历深厚的老主管求教。

　　刚刚交接的阶段格外辛苦。白天跟随父亲开会、去往线下的厂区实地走访调研；傍晚又要抽时间赶回新房工地，和装修施工方对接，核对装修进度，经常一直忙到夜色沉沉。每当江祤回到工地，眉头紧锁埋首在一大堆商务文件当中，宋禾就会默默泡好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到桌角。等到所有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夜色已经漫过城市，他们就沿着小区外围的道路慢慢散步，借着晚风消解整日积攒下来的疲惫。

　　在一桩桩繁琐的工作磨砺之下，从前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迅速褪去一身青涩。出席会议的时候，江祤已经能够从容地发表自己的见解，与合作方进行商务谈判，梳理各个部门的工作计划。江父看着儿子飞速的成长，心中满是宽慰。他并不急于把全部重担一下子压到江祤身上，依旧守在一旁辅助，一步一步稳妥地完成管理权的交接。

　　转眼九月，两所大学正式开学。

　　江祤的生活从此变得格外忙碌。平日里白天要到大学完成经管专业的课程，下课之后便直接驱车赶往江氏集团，继续处理公司经营上的各类事务。一边读书求学，一边慢慢接管父母打拼出来的家业。而那套二百四十平的大平层，装修工程依旧按部就班向前推进。墙面选定柔和的米杏色，全屋通铺原木质感的地板。书房定制了一整面顶天立地的巨型书柜，专门用来收纳宋禾数不清的书籍；靠窗的位置安置宽大的办公桌，方便江祤夜里在家处理公务。主卧放置一张宽大柔软的双人床，休闲茶室定做了矮茶桌与软垫，观景阳台预留位置，后期摆放藤编休闲桌椅。

　　深秋来临之际，整套房子的装修终于全部完工。各类家具、窗帘陆续进场，空荡荡的毛坯屋子慢慢被填满，处处开始浸染鲜活温暖的生活气息。搬家那一日，天气晴好，融融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全屋。宋禾一箱一箱搬运自己珍藏的书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本整齐摆进高大的书柜。江祤结束上午公司的紧急会议之后便匆匆赶回来，帮着他整理大大小小的行李杂物。

　　宋家父母也特意过来暖居。宋母缓缓环顾这套宽敞雅致的大平层，目光扫过藏书满满的书房，眼底生出无尽感慨。

　　“真的不敢相信，一晃眼，你们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了。还记得当初风波刚起的时候，我们日夜忧心，总怕这两个孩子难以走出那些伤痛。”

　　江父站在一旁，轻声回应道：“往后外面的世俗议论或许依旧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踏进这扇家门之后，这里就是庇护他们的一方天地。无论在外承受多少压力，回到家里，他们便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做自己。”

　　江祤站在开阔的客厅当中，转头望向身旁的宋禾。少年垂着眼眸，正在收拾散落于茶几上的书签，柔和的日光落满乌黑的发顶。一边，偌大的家族企业正等待着他一步步扛起沉甸甸的责任；而在这栋洒满暖阳的房子里面，又安放着他最珍视的爱人。往后漫漫岁月，他会守住父辈打下的家业，亦会拼尽全部心意守护身边的宋禾。外界尚有风雨起落，可在这处两百四十平方的温暖空间之内，属于他们的温柔故事，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