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41、风落知予期 风落知

　　风落知予期

　　绵长缱绻的吻缓缓收尾。

　　江祤没有立刻松开怀里的人，依旧轻轻抵着宋禾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少年干净清甜的气息。他一手还稳稳揽着宋禾细软的后腰，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衣料，缓慢摩挲安抚，眼底翻涌着藏了整整一年的滚烫爱意与失而复得的安稳。

　　宋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蝶。脸颊、耳廓尽数染开通透的绯色，褪去了考前所有的沉稳从容，只剩少年被深情吻过后的柔软羞怯。他手臂还轻轻环着江祤的脖颈，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积压三百多个日夜的隐忍、克制、忐忑，尽数在这一个光明正大的吻里烟消云散。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无数考生的欢笑、道别、欢呼交织成片，人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可在相拥的两人周身，仿佛自动隔绝了所有喧嚣，自成一片温柔滚烫的天地。

　　不远处香樟树下，两对父母依旧静静伫立，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并不急于上前打断。他们愿意把这一小段独属于两个孩子的时光完完整整留给他们，静静见证这场熬过苦难之后姗姗来迟的奔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惊喜的呼喊。

　　“江祤！宋禾！”

　　陆峥从旁边的人流里面挤了出来，背上还斜挎着一只洗得有些旧的黑色书包。他是江祤从前最好的兄弟，当初告白那一晚，也是他无意间撞见二人，并且答应帮他们保守秘密。后来发生霸凌风波的时候，陆峥也一直在暗地里惦记着他们两个人，只是高三学业繁重，再加上家长和老师盯得紧，很多时候他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过多过问。

　　方才走出考场之后，陆峥原本还在四处张望寻找同班的其他同学，一转头，居然就在香樟树下看见了相拥在一起的江祤与宋禾。脚步下意识就朝着这边跑了过来，跑至近前，他才猛地刹住步子。

　　目光扫过两个人还没有完全分开的姿态，再瞥到不远处面带微笑的两对家长，陆峥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险些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欢呼声硬生生咽回喉咙。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错愕，随即慢慢化为由衷的喜悦。

　　愣了几秒之后，陆峥才放下手，往前走了小半步，声音压低了不少，又难掩心底的激动：“好家伙……看来，所有的一切，终于结束了啊。”

　　江祤这才缓缓松开揽在宋禾腰上的手臂，侧过头看向来人，嘴角还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笑意。宋禾也稍稍往后退开半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脑袋，耳尖的红色还没有褪去。

　　“嗯，考完了。”江祤的声音比起刚才接吻的时候平稳了许多，他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宋禾的胳膊，让他站得稳一些，“熬完高三了。”

　　陆峥来回看了看江祤，又望了望一旁脸颊泛红的宋禾，又悄悄抬眼望向香樟树下的四位长辈。他从前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踏踏实实落回原处。想当初那个冬夜，在教学楼的转角，他撞破二人告白与亲吻，答应替他们守住秘密的时候，他心里就一直隐隐担心。那个时候他就害怕，这份少年人的心意一旦暴露在众人面前，会招来数不清的闲话与麻烦。后来网上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流言霸凌爆发，陆峥私下也替他们捏了一把冷汗。他既不敢明目张胆站出来公开站队，害怕自己也被卷进风波之中，可私底下，他也曾悄悄删掉群聊里面别人转发的截图，还劝过身边相熟的同学不要再跟着起哄。

　　“说实话，这一年我一直都揪着心。”陆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当初出事那段日子，班上好多人都在乱传闲话。我明明知道事情不是大家口中说的那个样子，可很多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干着急。”

　　宋禾抬起头看向陆峥，眼底的羞怯淡下去几分。经历过那一场噩梦一般的风波之后，如今再看见这位曾经守口如瓶的朋友，心中生出许多暖意。

　　“我们知道，谢谢你。”宋禾的声音轻轻的，“那时候，多亏你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议论。”

　　“嗨，咱们什么关系。”陆峥摆了摆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当初我既然答应过江祤会保密，我肯定不会往外多说半个字。只是那个时候真没有想到，最后叔叔阿姨还有宋禾的爸爸妈妈居然全部都接受了你们。刚才远远看见四位长辈站在这里，安安静静看着你们，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江祤转头望向身后树荫底下的父母还有宋家夫妇。四位家长依旧站在原处，目光柔和地落在三个少年身上。

　　“是去年风波过后，两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谈过。”江祤缓缓说道，“他们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愿意等我们考完高考，再让我们正式在一起。这一整年，我们两个人都只能刻意保持距离。”

　　陆峥听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里满是羡慕，又夹杂着由衷的欣慰。

　　“真好啊。别的家庭遇到这种事，多半是强烈反对，想尽一切办法拆开两个人。你们的父母，反而愿意选择理解和等待。这大概是你们熬过所有坏事之后，得到最好的馈赠了。”

　　说话间，宋禾的母亲和江祤的母亲已经缓步朝着三个少年这边走了过来。晚风拂动几位成年人的衣角，落日的金辉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江母看向陆峥，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你就是陆峥对吧，江祤以前常常在家里提起你。多谢你那时候愿意替他们守住秘密。”

　　陆峥忽然被长辈搭话，不由得有一点局促，连忙站直身子：“阿姨您不用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一直都希望江祤和宋禾能够顺顺利利。”

　　宋父也随之走过来，语气温和：“接下来暑假就来了，以后有空欢迎陆峥经常过来玩。大家年轻人，可以一起出去转转，散散心。这一年高三，孩子们实在绷得太紧。”

　　听到这番邀约，陆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立刻点头应下：“好啊！那可就说定了！等志愿填报完之后，咱们可以约着一起出去短途旅行一趟。不用想习题，不用想考试，痛痛快快玩一阵子。”

　　江祤侧过头，目光下意识落回身旁宋禾的脸上。指尖悄悄碰到宋禾的手背，轻轻勾了一下。宋禾的心尖微微一颤，抬眼对上江祤的视线，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笑容。

　　积压许久的阴霾彻底消散，盛夏的黄昏温柔无边。曾经保守秘密的少年朋友，全然接纳的双方父母，还有终于不用再躲藏的他们自己。所有的人，都站在了属于光明的这一边。

　　陆峥兴致勃勃，已经开始絮絮叨叨规划起假期的出行。一会儿说想去海边看海，一会儿又念叨着想去爬山。

　　“海边的话傍晚吹海风肯定特别舒服。”宋禾轻声开口，眼神里面也透出几分向往。经过漫长压抑的一年，他内心也十分渴望出去走走，离开这座待了很久的小城，看一看别处的风景。

　　江祤听着，默默把海边这两个字记在了心底。不管之后填报志愿去向哪一座城市，这个夏天，他都想带着宋禾去看一看辽阔无垠的大海。

　　远处的落日继续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际。考点外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陆续有家长领着自家的孩子离开。喧嚣慢慢退去，只剩下他们这一小群人还停留在香樟树下。

　　江祤顺势握住宋禾的手。不再是从前偷偷在课桌底下短暂触碰，不再是一闪而过就慌忙收回指尖。这一回，他大大方方，五指穿插，牢牢扣住宋禾纤细的手掌。掌心与掌心紧紧相贴，温热的十指交握，坦然地暴露在落日的霞光之下，暴露在父母、还有陆峥的眼前。

　　宋禾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即放松下来，反手也用力回握住江祤。

　　陆峥站在一旁，看见他们十指相扣的模样，乐呵呵地扬起嘴角，没有打趣起哄，只是安安静静地笑着，替自己的朋友感到欢喜。

　　两对父母站在一旁，望着紧紧牵在一起的两只少年的手，眼底依旧是欣慰柔和的笑意。过往所有的煎熬、风波、隐忍与等候，全部化作此刻落日之下，这份简简单单、光明正大的牵手。属于江祤和宋禾的故事，历经风雨，终于驶入了一片温暖明亮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