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43、赴光叙 赴光叙

　　赴光叙

　　正式搬入大平层之后，日子便循着一种崭新的节奏缓缓流淌开来。

　　清晨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仓促。江祤大多数时候需要早早起身。有时候先去学校上完上午的专业课，课后马不停蹄赶往集团大楼；也有不少日子，公司一早便安排了会议，他只能直接驱车去往公司，连在家吃一顿完整早饭的机会都很难得。宋禾的课程相对舒缓，汉语言文学专业不用整日奔波，没有课的上午，他便可以留在家中。偌大的二百四十平的房子，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新风系统轻微运转的嗡响。

　　宋禾习惯早起之后走进中西双厨的厨房。他会煮上一锅软糯的杂粮粥，煎两枚金黄的鸡蛋，再切好一盘时令水果。若是江祤来得及在家，两个人就坐在餐厅宽大的岩板餐桌上慢慢吃完早餐。倘若江祤出门太早，宋禾便把早餐细心装进保温便当盒，放在玄关的台面，旁边压一张小小的便签。有时候是一句路上小心，有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画下一个小小的笑脸。江祤每次出门看见那张纸条，奔波一整日的疲惫，仿佛在此刻就提前消解掉了一小半。

　　白天宋禾独自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柜已经渐渐被他的藏书填满。文学史、散文、诗集，还有不少旧版的小说，一本本整齐地立在搁板上。阳光透过书房巨大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书页之间。他常常就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看书，偶尔动笔写一点随笔。写累了，就起身踱到茶室，烧一壶山泉水，洗一套白瓷茶具，慢慢泡一壶温热的清茶。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光松弛又安稳。只是偶尔，当外面起风，云层遮住日光的时候，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浅浅的空落，会忍不住惦记在外奔波的那个人。

　　江祤的担子一天比一天重。随着江父慢慢退居二线，越来越多的项目、谈判、人事决策落到了江祤的手上。他还没有完全从学生的身份脱离出来，一边要按时完成学校的课程作业、期末的考试，另一边又要应付集团里面无穷无尽的会议、商务应酬。很多个傍晚，原本说好可以早点回家，临时又被突发的业务绊住脚步。手机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宋禾坐在茶室，捧着温热的水杯，耐心地等。

　　夜色常常很深之后，玄关处才会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江祤一身疲惫地推门进来，西装外套上面还带着夜晚室外微凉的寒气，眉宇间掩不住深深的倦意。有时候应酬过后身上还残留淡淡的酒气。宋禾不会多追问工作上繁杂的是非，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先给他倒上一杯温水。

　　“又忙到这么晚。”宋禾的声音放得很轻。

　　江祤顺势就将全部的重量轻轻倚靠在宋禾的肩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在外人面前，他是江氏集团年轻的继承人，冷静果断，处事沉稳；可回到这一处属于他们的房子里面，他不必硬撑起所有铠甲。所有的压力、焦虑，全部可以卸下来。

　　“今天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又陪合作方吃了晚饭。”江祤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脸颊轻轻蹭了蹭宋禾的颈侧，“好多事情压过来，一瞬间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还好回到这里能看见你。”

　　宋禾抬起手，顺着他的黑发慢慢抚过。“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做到完美。慢慢来就好了。”

　　很多个这样的深夜，宋禾会去厨房下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卧上荷包蛋。两个人就坐在餐厅的灯下，安安静静吃一碗夜宵。暖热的汤水落进胃里，仿佛也慢慢抚平了江祤心底翻涌的焦躁。吃完之后，宋禾帮他揉一揉紧绷酸胀的肩颈。江祤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松弛。

　　也有难得清闲的周末。不用去学校上课，公司那边也没有紧急会议。这便是他们两个人一周之中最为珍贵的时光。清晨不必匆忙早起，可以睡一个踏踏实实的懒觉。醒来之后，江祤就会拉着宋禾到宽大的观景阳台。阳台上面已经摆好了藤编的桌椅与软垫。和煦的阳光洒下来，他们就坐在这里晒太阳。有时候带上一本书，各看各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靠着，低声闲谈。聊学校里面发生的趣事，聊公司里面遇到的难缠的合作对象，也聊他们曾经走过的那段满是风雨的过往。

　　偶尔两家人也会过来串门。宋家父母，还有江祤的爸爸妈妈，会带上不少食材。宽敞的厨房就派上用场，四个人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洗菜、切菜、炖煮翻炒。偌大的客厅便飘满饭菜诱人的香气。一大家子围坐在长长的餐桌边吃饭。江母时不时会叮嘱江祤，事业固然要紧，但千万不要只顾着扑在工作上面，忽略了身边的宋禾。江祤一一应下，吃饭的间隙，脚会在桌子底下轻轻挨着宋禾的脚踝。宋禾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低头安静地扒着碗里的饭。

　　只是平静的日子之下，依旧藏着现实带来的波折。江祤接手公司之后，集团内部并非所有人都信服这位年纪尚轻的继承人。公司部分元老心里并不服气，暗地里会有质疑，有观望，甚至偶尔还会故意给他设置一些阻碍。有一回一个重要的项目方案，几位老主管联合起来提出反对意见，会议上几番争执，项目险些搁置。那一天江祤回到家的时候情绪很低落。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直接陷进宽大的布艺沙发里面。

　　宋禾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没有立刻上前追问。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拿过薄毯盖在他身上。等到江祤自己愿意开口，才缓缓诉说会议上发生的冲突。

　　“他们觉得我年纪轻，读书的时间还不长，根本没有资格做决定。”江祤皱紧眉头，指尖用力揉着眉心，“有些想法，明明反复推演过可行性，他们却连仔细看一遍都不愿意。”

　　宋禾坐在沙发一侧，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们一时不接受是很正常的。你不用急于求成去证明自己。一次不行，那就多拿出几份结果出来。时间会慢慢改变所有人的看法。”

　　他安静地陪着江祤，陪着他重新梳理整套项目资料。深夜的书房，两台台灯同时亮起。江祤重新修改项目报告，宋禾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翻看自己的书，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身旁眉头紧锁的人。偌大的240平的屋子，深夜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经过几夜反复的打磨，江祤重新整理好全部方案，再一次召集会议。这一回，他逻辑清晰，摆出完整的数据与预判，一点点说服所有心存疑虑的管理层。项目终于得以顺利推进。当这件事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江祤回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俯身抱住宋禾。

　　“还好有你。”他把下巴搁在宋禾的肩窝，声音沉沉的，“如果夜里没有你在这里陪着我，我恐怕很难撑过那一段时间。”

　　宋禾抬手环住他的后背，轻声回应：“我们本来就是要互相陪着走下去的。”

　　时光就在学业、事业与两个人细碎温暖的日常之间缓缓流转。江祤在一次又一次棘手的项目当中迅速成长，渐渐稳住了公司内部的局面。原先那些心存怀疑的老员工，也慢慢开始认可这位年轻的掌舵人。他依旧十分忙碌，应酬、出差渐渐多了起来。偶尔需要去往外地出差，一走便是两三天。每一次离开之前，他都会细细叮嘱宋禾，夜里记得锁好门窗。出差的时候，无论忙到多晚，睡前一定会打一通视频电话。隔着屏幕，看一看屋子里面熟悉的陈设，看一看宋禾安静的脸。

　　宋禾一个人守在家里，依旧读书、写作。他慢慢开始尝试向外投稿自己写的散文随笔。有几篇陆续被刊物录用。收到样刊的那一天，他满心欢喜，第一时间拍好照片发给还在外地出差的江祤。江祤正在外地参加晚宴，躲到宴会厅外面僻静的走廊，认认真真看完照片，立刻给他回过来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等到江祤出差归来，推开家门，宋禾已经把崭新的样刊摆在茶室矮桌上。暖黄的落地灯光柔柔笼罩下来。江祤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宋禾，目光落在那几本散发油墨香气的刊物上。

　　“我的少年，也在属于自己的领域，慢慢发光了。”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绵延向远方。这一处两百四十平方的大平层，不仅仅是一处豪华的居所。它是经历过伤痛之后，专属于他们的避风港。外面的世界依旧有着职场的博弈，世俗的杂音，生活也依旧会冒出各种各样猝不及防的难题。可只要推开这扇家门，所有外界的风浪便暂时被隔绝在外。在这里，江祤不必是杀伐决断的集团负责人，宋禾也不必再小心翼翼防备过往留下的阴影。他们就只是江祤与宋禾，两个历经风雨之后紧紧依靠着彼此的普通人，在温柔的灯火之下，继续属于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