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20、寒烬余绪 寒烬余

　　寒烬余绪

　　卧室的灯光惨白微弱，冷落落铺在地板上，将狭小的空间照得一览无余，也将宋禾此刻苍白脆弱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三人贪婪阴鸷的目光里。

　　方才昏睡一场根本没能抚平他半分伤痛，白日里被掌掴的脸颊依旧滚烫肿胀，皮肉下的痛感迟迟未消，锁骨与腰腹间密密麻麻的吻痕、掐痕泛着淡红，一碰就泛起细密的战栗。他本就吓得心神俱裂、身心俱疲，浑身酸软无力，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靠在床头，脊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整个人虚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晚风从微敞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掠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腰侧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让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留在房间的三个男生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再也没有了方才假意谈判的收敛，眼底只剩肆无忌惮的猥琐与霸道。他们不再忌惮远在操场的江祤，深知此刻整间屋子、整个局面，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江祤远在千米之外，被死死牵制，丝毫不知家中变故，而身边唯一能护住宋禾的陆峥，方才被两人假意支开，去小区门口等候，此刻远水解不了近渴。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虚弱无助、毫无反抗之力的宋禾，和三个满心恶念、肆意妄为的施暴者。

　　“看看这小可怜，虚成这样，连发抖都没力气了。”其中一人往前踏出两步，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戏谑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宋禾苍白的脸。

　　宋禾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面，双手慌乱地向后摸索，想要抓到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指尖只蹭过冰凉坚硬的墙壁。恐惧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发颤，胸口一阵阵发闷，连日的惊吓加上白天所受的伤害，让他一阵阵的发晕，眼前时不时泛起一层黑雾。

　　“你们……出去。求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宋禾的声音细弱，带着很重的颤音，他试图往后再缩，可是身后已经没有退路，“江祤很快就会回来了。要是被他撞见，你们谁都跑不掉。”

　　他只能搬出江祤的名字当作最后的盾牌，这是他仅剩的一点希望。

　　可这番话只换来一阵嘲弄的笑声。

　　“江祤？现在还指望江祤？”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拿出手机在宋禾眼前晃了晃，屏幕上还保存着那些不堪的照片，“他还在废弃看台那里傻傻跟我们的人耗着呢，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宋禾，你就别再抱有幻想了。”

　　另一个人上前一步，伸手就往床的方向走，宋禾吓得浑身一哆嗦，挣扎着想往旁边挪开，身体却绵软不听使唤，脑袋一阵眩晕，半边身子一歪，差点直接从床上摔落下去。他慌忙伸手抓住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床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别乱动啊，你身子本来就弱，摔下来可就有意思了。”那人的语气带着恶劣的调笑，“我们也不想对你动手，一切都看你自己配不配合。乖乖答应我们的条件，今天这件事就此了结。”

　　宋禾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大颗的泪珠顺着还留有巴掌印记的脸颊滚落。他心里清清楚楚对方口中所谓的配合究竟意味着什么。一想到那些存放在相册里面的照片，一想到一旦反抗，所有的影像就会被直接散播到整个年级，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连江祤的人生也一并毁掉，心口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我已经……已经答应听你们的话了。”宋禾哽咽着，肩膀不住地抖动，“你们为什么还要过来？我会按你们说的，随叫随到。求你们不要再过来打扰我了。”

　　“口头承诺值几个钱？”为首的男人俯下身，视线居高临下地笼罩住蜷缩在床头的少年，“空口说白话，谁信。今天我们总得拿点实实在在的保证。不然，谁知道你转头会不会就全部告诉江祤？”

　　说着，他把手机直接举到宋禾的眼前，一张全身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昏暗巷子里，少年衣衫破碎，满脸泪痕的模样清清楚楚定格在画面之中。

　　“只要我们手指轻轻一点发送键。学校每一个群聊里面，所有人全都能够看见你。到时候不光是你，江祤和你的这段关系，也会被所有人挖出来。你想让他从此以后被全校指指点点吗？前途尽毁。”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落在宋禾的心上。

　　这正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

　　他可以承受自己身败名裂，却万万不愿意因为自己，毁掉江祤所有的光芒。江祤那样耀眼的人，本该顺顺利利读完高中，奔赴属于他广阔的未来，不该被自己拖入泥泞之中。

　　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宋禾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身体上的伤痛，加上精神上的重压，已经快要压垮他仅存的意志。他摇着头，泪水不停往下淌。

　　“不要……不要发出去……算我求求你们。”

　　“那你就不要反抗。”

　　其中一人伸手过来，宋禾下意识的躲闪，可他本就虚弱，动作迟缓，手腕直接就被对方牢牢攥住。掌心的力道粗暴，箍得他腕骨生疼。宋禾惊呼一声，用力往后挣，可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开那只手。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卧室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厚重的夜色笼罩整栋楼房，房间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微弱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映着少年惨白绝望的脸庞。他的喉咙里面溢出细碎的呜咽，眼泪模糊了视线，脑海之中交替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白天小巷里面的遭遇，江祤温柔抱着自己许下的承诺，还有手机里面那一张张令人绝望的照片。

　　他答应过江祤，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可是此刻，威胁就在眼前。一旦告密，一切就全都毁了。

　　“松开我的手……求求你们……别碰我。”宋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头一阵阵发昏，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可三人完全无视他的哀求。

　　“别这么倔，老实一点，大家都省事。”

　　宋禾拼命扭动身体，可虚弱带来的无力感牢牢禁锢住他，每一次挣扎，都只消耗掉自己仅剩不多的体力。胸口闷痛不停翻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耳边还回荡着那几个人不断的话语，一遍一遍拿照片的事情胁迫他。

　　“记住今天。以后不要妄想找江祤或者老师来解决这件事。只要你敢泄密，后果你自己承担。”

　　宋禾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巨大的屈辱裹挟着恐惧席卷全身。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得口腔里面泛起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努力不让自己大声哭出声来。他不想再继续连累江祤，于是在万般的煎熬之中，他选择了沉默。

　　他不知道，这份被迫之下的沉默，将会成为横亘在他与江祤之间最深的裂痕。

　　操场废弃看台那边，江祤依旧还在对峙。他还满心想着谈判成功，拿回并且销毁全部照片，回去之后好好安抚受过伤害的宋禾。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离开的短短一段时间，家中已经发生了如此可怕的变故。陆峥被刻意支开到小区门口，迟迟不见人过来，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连忙转身拼命朝着楼栋的方向奔跑。

　　卧室之内，宋禾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殆尽。挣扎渐渐微弱下来，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身下的床单。他不再用力扭动，只是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一双通红湿润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前面。所有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破灭。

　　那三个人见他不再激烈反抗，也没有再继续过多的动作。为首的男生最后再一次拿出手机，对着神情麻木失神的宋禾又补拍了两张照片。

　　“很好。这样我们就又多了一重保障。”男生满意地收起手机，“记住我们的警告。每个周末，我们会联系你。不许告诉江祤半个字。一旦泄露，新旧照片一起全部公开发送。”

　　宋禾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地板，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几个人确认已经震慑住宋禾之后，不再久留。他们从原先翻进来的落地窗原路离开，转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面。

　　房门被轻轻合上。

　　喧嚣骤然褪去，整间卧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宋禾一个人孤零零地瘫倒在床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陌生人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他浑身脱力，侧躺着，手臂无力地摊在被褥之上。脸颊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下唇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身上旧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而心底又多出一道更深、更重的伤疤。

　　一想到刚刚新增的那两张照片，宋禾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现在把柄变得更多了，枷锁也变得更加沉重。

　　他该怎么面对江祤？

　　江祤那么信任他，临走之前还温柔地吻过他的额头，许诺一定会护好他，将所有照片全部清除。可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到。他隐瞒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如果江祤知道，会不会失望，会不会生气？

　　巨大的愧疚与屈辱交织在一起，死死缠绕住他。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面，无声地痛哭，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害怕哭声传到外面。枕头的布料很快被泪水浸透一大片。眩晕一阵一阵袭来，悲伤和自责几乎压垮他。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陆峥先冲回家里。他一把推开虚掩的卧室门，看见床上蜷缩一团的宋禾，心里猛地一沉。

　　“宋禾！发生什么了？！”

　　陆峥快步冲到床边，俯身看向少年。宋禾听见响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空洞涣散。看见是陆峥，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那些刚刚发生的事，那些新增的照片，全部卡在喉咙，他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们……来过了。”宋禾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紧紧闭住嘴巴，不肯再多讲。

　　陆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他拿出手机立刻拨通江祤的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之后才被接通。

　　“江祤，赶紧回来！出事了！那几个人绕到家里来过了！”

　　电话听筒那一头短暂的沉默之后，骤然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江祤压抑着近乎崩溃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马上回来。”